第7章
窗纱轻笼,帷幔低垂,将寝殿内遮成令人昏昏欲睡的暗色。
明蕙步履轻轻入内,眸光微抬掠过四下,心底再度浮起疑惑。
今内殿当值的宫人……是都病了不成,怎么又只有她一个?
瞥见倚在软榻上的玄影,她赶紧收回目光。
萧昱依旧穿着白里那身玄袍,一手支颐斜倚在引枕上,长眸阖起,似睡未睡,若玉山倾颓。
明蕙心口微跳,慢慢走上前了,才细声行礼道:“婢子给陛下请安。”
软榻上,帝王停顿几息,才悠悠睁开眼。
舍内的昏暗仿佛无损她的容颜,甚至因而更添朦胧温润,似玉。
“起来吧。”萧昱说着,微微坐直了些,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许禄全让你来的?”
他声音不见起伏,却因若有似无的困乏,添了几分慵然。
明蕙耳稍酥,连忙敛神:“回陛下的话,是。”
“呵。”萧昱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没再问什么,从软榻上站起,“过来。”
明蕙悄悄松口气,应声跟了上去。
萧昱在龙榻前站定,抬起双臂,垂眸睨着她走到了身前。
明蕙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然在他跟前,却只堪堪及肩,被衬得不大一点儿。
从萧昱的角度望下去,便见她茸茸发顶,蜷长眼睫与微翘琼鼻,以及正往他腰间玉带伸过来的、纤细素白的手。
她身上清浅的香,也随之飘散而来。
明蕙正小心翼翼地搭上玉带,拧眉专注地与其上繁琐的扣结作斗争,却听头顶冷不丁传来一声:
“用了什么香?”
她被吓一跳,手一哆嗦,指尖勾着玉带往外扯了扯,又慌里慌张地飞快松开。
“回陛下,婢子…婢子不曾用香……”
明蕙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抬眸觑着他神色。只殿内昏暗,将萧昱的面庞罩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她看不清晰,心中更加打鼓,便下意识道:
“陛下恕罪,婢子今后当值,一定…一定沐洗净……”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身上哪来的香,却本能觉得陛下怪罪于她,那定是她的不是……赶紧认罪便罢。
萧昱没应,只双眸沉沉凝着她。
见跟前帝王沉默,明蕙越发不安,脑海中不住忆起那些御前宫人的惨状,越想便越害怕,连带着膝弯都发起软来。
“陛下……”
她声音微颤,身子一矮,就要跪下去。
只一股力道突兀攥住她手臂,将人“拎”在半空。
“朕随口一问,你又认什么罪?”萧昱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不知怎的,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明蕙身子一颤,更想哭了:“婢子…婢子不知……”
“还不知你就认?”萧昱低呵一声,仿佛被气笑了,“你这脑袋里装的是豆腐吗?来若有人往你身上栽赃,你也要这么不明不白地认下?”
明蕙被说得委屈,想这两件事有何关系,而且她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谁会费劲巴拉地来陷害她?
可她不敢驳了萧昱的意思,只得顺从地应:“谢陛下指点,婢子…婢子错了,婢子不该认……”
萧昱看着她这乖巧认错的模样,非但没觉得顺气,反而心口更堵了。
他没好气地松了手,明蕙一时不察,猛然趔趄一下,又赶紧站好,怯生生地眨巴眼望来。
那可怜兮兮的,反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萧昱闭一闭眼,压下眸中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无澜。
“继续。”
明蕙回神,赶紧接着做起自己未完的差事。
毕竟受了影响,又本就不熟练,她解着玉带的动作更加笨拙,纤细的指与繁复系带纠缠半晌,似乎更结成了一团乱麻。
明蕙不由着急几分,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汗,手上动作更加不得要领。
萧昱耐心等了半晌,终在那玉带越收越紧、快将他勒死前摁住了她。
明蕙这会儿不敢开口请罪了,只紧咬着唇瓣抬眼望他。
萧昱却一眼未给她的视线,只是垂落眼睫,望着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
然后,他便在明蕙错愕的目光下,握着她的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玉带。
萧昱的掌心燥而温暖,因练剑习武覆着层薄茧,将她的手全然包裹在内。明蕙僵着身子,半点不敢动,愣愣地任由他带着自己动作。
铛一声,适才还缠乱的玉带被轻松解开,因无人去接,就这么落到了地上。
“会了吗?”
萧昱问话时,仍未松开她的手。
明蕙眼睫微抬,瞧见萧昱衣间隐约露出的中衣,便赶忙垂眼,磕巴道:“会…会了……”
可就算不看他,手上传来的触感依旧清晰无比,且在这昏暗当中,被无限放大。
她心跳怦怦,想陛下怎么还不放手,这…这不合规矩吧……?
眼前人不说话,也没了另外的动作,她便也不敢轻举妄动,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直戳戳僵着。
萧昱一阵无言。
虽则他并无那心思,但这会儿若是旁的宫女,大约已开始顺杆爬了。
这小窝囊……窝囊也就罢了,怎么还是块不开窍的榆木?
她究竟是如何在宫里活到现在的?
他终是松了手,面无表情:“会了就继续。”
明蕙连声应是,先俯身将掉在地上的玉带拾起收到一边托盘里,才接着踮脚上前,脱下他身上的衣袍。
一边脱,她一边暗自纳闷。
陛下怎么老是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低头整理脱下的龙袍时,明蕙趁萧昱瞧不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口。
陛下果然脾气不好。
而且……
她撩眸,悄悄望了眼萧昱。
舍内的暗色将帝王凌厉的轮廓模糊柔和,反更俊俪非常,足以令世间任一女子心旌摇曳。
然明蕙瞧着,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陛下好像,脑子也不太正常。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只在她脑海中晃了一下,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
却不曾消失。
伴君如伴虎,伺候脾气不好的君主难,伺候脾气不好、想法也古怪的君主,更难。
她当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来陛下会不会忽然追究她“打”过他一巴掌,或是单纯看不顺眼她,就将她处置了?
明蕙心中戚戚,仿佛已看见自个儿的小命荡在半空,一晃一晃,随时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