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殿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萧昱沉默看向身侧的小宫女,方才漫不经心叩着书案的左手也顿住了。随后,在那无辜又困惑的眼神下,他膛徐徐起伏一下,缓缓抬起左手。
摁住了自己的额角。
见他不说话,明蕙眨巴眨巴眼,更着急了。她思量着自己应当有眼力见些,便往前小心挪蹭一小步,急切道:
“陛下头晕吗?那婢子…婢子现在就把花挪出去!”
明蕙一边说着,一边已转身,要绕过书案来将那花瓶取走。
萧昱眉心一跳,不得不丢开手中书卷,长臂一伸,扣住人手腕将人拉回。
“……不必。”
两字仿佛是从齿间磨出,萧昱说完,又闭眼,徐徐吐出一气。
明蕙僵着身子任他拽着,扣在腕间的力道不大,可温热触感却格外清晰,仿佛渗入皮肉之下,令她的心高高悬起。
陛下不会…又要让自己打他吧?
“陛下…?”
一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萧昱睁眸,却没看她,视线落向被自己捉在掌心的手。
明蕙十岁不到便入了宫,因样貌周正,并未被分去当杂役,而是到一位颇有头脸的嬷嬷身边学规矩。
“你们和那些做杂活的不一样,你们将来会去主子跟前伺候,你们的形貌仪态、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主子的体面。”
“尤其是手。你们要做的是精细活,要让主子瞧着便觉顺心,你们的手,绝不能是一双糙手。即起,你们每人都要按我说的步骤,仔细保养……”
明蕙的手,便是那般令人“瞧着便觉顺心”,数年精心养护下,自纤白修长,指骨微凸处如玉般莹润。
只今夜,这双白玉似的手上,却多了些细碎的口子。
白璧微瑕,萧昱眸心沉了沉。
他终挪开目光,落向她的脸:“手怎么了?”
明蕙一时没跟上萧昱跳跃的思绪,愣道:
“回陛下,没、没怎么呀?”
萧昱唇角扯动,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没耐心等这小木头回神了,他稍稍用力,将人拉到身旁,将她被自己握住的手举起些,让明蕙自个儿能看清:
“朕问你,这些伤,怎么弄的?”
明蕙不解其意,被他的动作弄得惴惴不安,整个人比适才更僵了,眼神慌乱闪烁着,定在自己手上。
伤,什么伤?
明蕙一头雾水,眼睫眨动着,努力看了一阵,才后知后觉。
——陛下不会是问这些小口子吧?
她恍然似的“哦”一声:“回陛下的话,是婢子侍花的时候不小心蹭着的,不严重的,明就能好。”
瞧着萧昱神色无波,也不知对这回答满不满意,明蕙心中没底:“……陛下宽心,这…算不得什么伤,不影响婢子做事的。”
萧昱眼皮轻抬,漆黑的眼默然看她,像是等待什么。
然小宫女只是用那双澄澈如洗的秋水眼眸忐忑望他,尽是担心是否被怪罪,毫无趁机告状之意,更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欺负栽赃了一回。
萧昱的唇角又动一动,他只觉荒谬得想笑,又被心口那股闷气堵得笑不出来。
“此事非朕旨意,也并非你分内之职,你做它作甚?”
到底明白她还鹌鹑似的怕自己,萧昱没多问什么,甚至还将声音放得和缓了些。
他自认已是难得和善,可惜明蕙全没领会。
她从来都知道,只要不闹得过分,做主子的就不会关心下人间的摩擦争斗,更何况是理万机的九五至尊……陛下忽然问起,是觉得她多事了吗?
明蕙费力转动着小脑瓜,一边谨慎回道:“回陛下的话,婢子想着侍奉君前当尽心,互相能帮便帮了。是婢子……婢子自作主张了……”
她本想请罪,但想起前头几回,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萧昱真想在她脑袋上敲几下。
“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是你分内的事情,都不许做。”他不再指望明蕙主动说什么,直接道,“记住了吗?”
明蕙微微瑟缩一下,小声应:“是,婢子明白……”
她半点没往别的方向联想,只觉陛下大约是觉得她多管闲事,或是嫌弃她手脚粗笨才这么警告。毕竟陛下哪顾得过底下那么多琐碎事情,难不成她还能搬他的名头推拒——
“——除了朕以外,若再有人给你别的差事,你就用朕的名义推了。”萧昱便在此时冷声接道。
明蕙几多悚然地张大眼:陛下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张一张口,战战兢兢问:“陛下,那如果…如果是皇后娘娘,或者太后娘娘吩咐婢子呢……”
萧昱:……
这个榆木脑袋,不该转的时候倒是转得飞快。
“你是御前的人,只需听命于朕,莫说皇后,就是太后也不能胡乱手。”
对明蕙那软性子已有不少体悟的萧昱,不忘半真半假地吓她一句,“若再让朕发现,朕必定要罚你。”
果然被那句“罚你”唬住,明蕙当即点头如捣蒜:
“是是…婢子谨遵圣意,绝不再犯!”
萧昱这才勉强满意,松开她手腕,手掌摆了摆:“去忙。”
明蕙赶忙应是退开,重新开始研墨。磨了一阵,却听一旁的帝王冷不丁道:
“手艺不错。”
他说得如此淡然平和,像是自言自语。明蕙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与自己说话,说的……大约还是那瓶花。
她小声谢恩,萧昱也没抬眼,只将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随意地嗯了一声。
明蕙敛神,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差事上。然手腕上适才被萧昱握着的地方,却开始微微发烫。那阵温热压迫感,仿佛烙进了皮肤里。
明蕙不由用另一手做贼似的轻碰了碰那处,又飞快缩回,心中不住琢磨:
陛下这次……又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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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蕙离开后,许禄全就被召了进去。
夜色已深,偏殿内的烛灯燃去大半,光线暗下。萧昱坐在宽长的书案后,半边身子陷在摇曳的阴影中,凤眸晦暗,衬得玉白面庞诡艳。
许禄全心底咯噔,恭敬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静了半晌,他才听前头传来几声漫不经心的“当当”,像是帝王用指尖轻敲了几下花瓶。
“今这花,是明蕙弄的。”
萧昱声音平淡,仿佛随口之语,却令周遭空气都瞬间有了重量般,压得许禄全扑通跪地:
“陛下恕罪!是奴一时大意疏忽,奴即刻彻查,决不轻饶!”
萧昱半垂下眼皮,指尖温柔地捻了捻花瓣,声音柔和得森然:
“……仔细些,莫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