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长安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月光下，宁不归那只完好的眼睛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与瞎眼乞丐的形象判若两人。
“第七十三代看守人的左膀右臂？”李长安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带着审视，“你一直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这个身份？”
“不全是。”宁不归缓缓放下遮眼的布条，重新变成那个瞎眼乞丐的模样，“我欠你师父一条命，答应过他，要护你周全。”
“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时候未到。”宁不归叹了口气，“你师父临终前交代过，要等你真正吃够苦头，等我确认你有资格继承看守人的衣钵，才能告诉你真相。”
李长安沉默片刻，收剑入鞘：“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宁不归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百越城里你赵无极时，我在房顶上看着。你本可以逃，但你选择回去。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没给你师父丢脸。”
“那青州城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一些。”宁不归拄着拐杖，走到李长安身边坐下，“镇南王府里的那些女子，是黑袍道人用来炼制‘万魂幡’的祭品。那个黑袍道人姓郑，叫郑乾，是玄天宗的内门长老，专修邪术，连玄天宗宗主都管不了他。”
“玄天宗不管？”
“管不了。”宁不归摇头，“郑乾在玄天宗基很深，而且他炼制的‘万魂幡’，名义上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天劫’。玄天宗为了自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长安握紧拳头：“所以那些女子，就活该成为牺牲品？”
“在这个世道，弱者的命，从来都不值钱。”宁不归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想救人，想替天行道，可你想过没有，以你现在的能力，拿什么去救？”
李长安沉默了。
他知道宁不归说得对。百越城一战，他虽然赢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体内的残魂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经脉也有多处受损。
“我需要变强。”李长安说。
“那就先别急着去找郑乾拼命。”宁不归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李长安，“这是你要的东西。”
李长安接过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万骨托天”。
“这就是你说的那本古籍？”
“嗯。”宁不归点头，“这是君悦之主留下的手抄本，记载了万骨托天阵的全部秘密。这些年来，看守人一代代传承，但真正读懂这本书的，不超过三个人。”
李长安翻开古籍，借着月色浏览。古籍中记载的内容极为晦涩，夹杂着大量符文和阵法图，看得他头晕目眩。
“别急。”宁不归说，“阵法之道，讲究的是悟性，不是蛮力。你先把书看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李长安点点头，将古籍收好。
“现在，该说说正事了。”宁不归忽然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三千万残魂的怨气，会和这天下苍生的苦难相连吗？”
李长安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生前，都是为守护天下苍生而死的？”
“不完全是。”宁不归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君悦之主在布阵的时候，动了手脚。”
“什么意思？”
“万骨托天阵的本质，是用三千万天兵的怨气，来维持天门的封印。”宁不归缓缓说道，“但君悦之主担心这些天兵死后会反抗，所以在阵法中留下了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阵法的核心，需要‘极善之魂’作为引导。”宁不归说，“只有当魂魄的主人拥有至纯的善念，才能将怨气转化为纯粹的守护之力。否则，怨气越重，阵法就越不稳定。”
李长安皱起眉头：“‘极善之魂’？那是什么？”
“就是从未生、从未动过恶念的灵魂。”宁不归苦笑，“这样的人，世间极少。君悦之主当初留下这个漏洞，本意是防止天兵们利用怨气反噬，但他没想到的是，正因为这个漏洞，历代看守人想要彻底化解残魂的怨气，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如果不找到‘极善之魂’，三千万残魂就永远无法被超度？”
“没错。”宁不归点头，“而且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天兵的怨气越来越重，阵法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你师父之所以那么早就死了，就是因为承受了太多怨气的反噬。”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师父死时的模样——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最后却像一片枯叶般凋零。
“那你说的‘极善之魂’，要到哪儿去找？”
“不知道。”宁不归摇头，“历代看守人都在找，但谁也没找到。”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镇南王府里关押的那些女子，会不会有‘极善之魂’？”
宁不归一愣，随即若有所思：“那些女子都是阴年阴月阴出生，元阴充沛，是炼制邪器的好材料。但‘极善之魂’和生辰无关，只和品性有关。”
“那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李长安追问。
“这……”宁不归被问住了。
“我要再探镇南王府。”李长安站起身来，“这次，我要救出那些女子。”
“你疯了？”宁不归急道，“郑乾就在府里，你连他一手指都打不过！”
“那我就想办法。”李长安说，“你不是说要我学会‘用柔’吗？那我就不跟他硬碰硬。”
宁不归看着李长安，忽然笑了：“好，好小子，比你师父有出息。”
“少废话，帮不帮我？”
“帮。”宁不归拄着拐杖站起来，“但得听我的。”
当夜，两人潜回镇南王府。
这一次，李长安没有直接闯进密室，而是先观察了王府的守卫布局。他发现，郑乾的住处就在密室的隔壁，那里布置了一个阵法，只要有外人靠近就会触发。
“这老狐狸，把密室和住处连在一起了。”宁不归低声说，“想救人，必须先搞定他。”
李长安想了想，说：“交给我。”
他想起古籍中的一句话：“万物相生相克，阵法之道，亦在于此。”
郑乾的阵法虽然厉害，但万骨托天阵中记载的那些符文，恰好有破解之法。
李长安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古籍中。那些晦涩的符文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流转，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找到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落。他蘸着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文，然后将符文贴在郑乾的阵法上。
符文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阵法的运转，忽然慢了下来。
“走！”李长安低喝一声，拉着宁不归冲进密室。
密室里的铁笼依旧，那个白衣女子依然蜷缩在里面。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看到李长安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来救你。”李长安说。
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李长安正要砸开铁笼，忽然感觉到一阵危机。
他猛地转身，就看到黑袍道人郑乾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
“小老鼠，终于来了。”郑乾伸出枯槁的手，手中握着一面黑色的小旗，“我等你好久了。”
小旗一挥，一股黑烟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尸臭味。
李长安正要躲避，就发现那个白衣女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使劲朝后拖。
“快走……”女子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他在你身上……下了蛊……”
李长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向心脏蔓延。
“找死！”郑乾怒了，一挥手，一道黑光射向女子。
李长安拔剑格挡，却还是慢了半拍。
女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黑血。
“不！”李长安怒吼一声，残魂之力暴涌而出，无名剑上金芒大盛。
他一剑斩向郑乾，剑光如虹，撕破黑雾。
郑乾冷笑一声，挥旗挡住剑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好小子，有点本事。”他说，“不过你越强，我就越喜欢。等你体内的蛊毒发作，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走！”宁不归冲上来，拉住李长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长安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咬紧牙关，最终还是被宁不归拖着离开了密室。
两人逃出镇南王府，一路狂奔到城外的荒山上。
李长安靠在树上，看着自己手臂上不断蔓延的黑色纹路，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你说的‘用柔’？”宁不归喘着粗气，“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个女子……”李长安说，“她用命救了我。”
宁不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可能真的是‘极善之魂’。”
李长安闭上了眼睛。
远处，青州城的灯火依然辉煌。
但那座城，已经不是他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