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长安离开百越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在晨光中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场噩梦即将醒来。但李长安知道,那不是梦——他手上的血腥味还在,体内残魂的躁动还未平息,赵无极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了人。
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不同。赵无极不是玄天宗的喽啰,而是一城之主,是筑基期的修士。李长安很清楚,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传到玄天宗,传到那些一直盯着天竹小别的势力耳朵里。
“第七十四代看守人下山了。”
“他了百越城的城主。”
“他还是个凡人,却能动用残魂之力。”
这些消息一旦传开,他李长安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觊觎天门秘密的人,那些想抢夺残魂力量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但他没有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然会拔剑,依然会了那个畜生。
“天道不公。”李长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那我就亲手把它掰正。”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进任何一座城,没有见任何人,饿了就啃粮,渴了就喝山泉水。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消化那一战带来的感悟。
那一战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首先,他太弱了。筑基期的赵无极,不过是玄天宗的一个弃徒,就已经能把他到绝境。如果不是最后一刻他领悟了“托天之力”的用法,死的人就是他。
其次,他控制不了体内的残魂。那些残魂的力量太大,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口小池塘,本装不下三千万条大河。强行调动,只会让自己崩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已经暴露了。百越城一战,黑袍人的出现,赵无极临死前说的那句“你是第七十四代看守人”,都意味着天竹小别的秘密,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李长安对自己说。
但怎么提升?
他的体内只有半仙一剑为他重塑的凡骨经脉。这样的资质,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更别说修炼正统仙法了。
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体内的三千万残魂。
但这些残魂,也是一把双刃剑。
李长安坐在山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沉入内视。
他的丹田里,是一片混沌。三千万道微弱的光芒在混沌中浮沉,每一道光都是一个天兵的残魂,都带着一段血与火的记忆。他们有的在沉睡,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咆哮,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李长安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残魂的力量,让它沿着经脉缓慢流动。那股力量温热而沉重,像熔岩,所过之处,他的经脉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李长安睁开眼睛,苦笑着摇头,“这样下去,还没等我学会控制,经脉就先废了。”
他需要一种方法,一种能让他安全使用残魂力量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个断臂天兵的声音。
“孩子,你想学会控制我们吗?”
李长安一愣,随即在心中回应:“想。”
“那就去青州城。”
“青州城?”
“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断臂天兵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记住,不要用强,要用柔。力量如水,强堵则溃,疏导则通。”
说完那句话,声音就消失了,任凭李长安怎么呼唤都不再回应。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来,朝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青州城,是大燕王朝东南部最大的城池,也是玄天宗的势力范围。这座城比起百越来,要繁华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李长安进城的时候,正是晌午时分。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但李长安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体内的残魂,在进入青州城的那一刻,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尤其是那些生前死于非命的天兵,他们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出来,在李长安的脑海中疯狂嘶吼。
“有冤屈……”
“好大的怨气……”
“在地下……在地下……”
李长安按住太阳,强压下残魂的躁动。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是一座高大的府邸,朱门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镇南府。”
“镇南王府?”李长安皱眉。
大燕王朝有三位异姓王,镇南王就是其中之一。据说这位王爷当年曾率兵平定南疆叛乱,立下赫赫战功,被皇帝封为镇南王,世袭罔替,镇守青州。
但他体内的残魂,为什么会因为这座王府而躁动?
李长安带着疑惑,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当天夜里,他决定夜探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占地极广,楼阁层叠,亭台错落。李长安翻过高墙,借着夜色潜入府中,却发现整座王府的气氛十分诡异。
仆人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巡逻的护卫虽然很多,但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仿佛这座府邸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长安沿着回廊一路深入,来到王府的后院。
后院的花园里,有一座独立的小楼,楼外有重兵把守。李长安绕到小楼后面,翻窗而入,发现里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蜷缩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头发披散,脸上满是血污。她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脖子上还套着一个项圈,像是关着一头野兽。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上前去,正要开口,那女子却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恨意——像一头被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你是谁?”李长安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沉嘶哑的咆哮声。
李长安皱起眉头,正要再问,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近。他连忙藏到角落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走到铁笼前,看着笼中的女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比上个月更听话了。”他说,“再过些子,就能用了。”
女子嘶吼着,想要扑上去咬他,却被铁链拽住,只能徒劳地挣扎。
男人笑了笑,转身离去。
李长安等他走远后,才从角落里出来,看着笼中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说的‘用’,是什么意思?”
他蹲下身子,试图与女子沟通。但那女子的神智似乎已经完全丧失,只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李长安无奈,只能先离开密室,继续在王府中探查。
他来到前院,发现镇南王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潜到窗外,透过窗缝往里看,发现镇南王正在会见一个客人。
那客人穿着一身黑色道袍,面容枯槁,身上散发着一种让李长安十分厌恶的气息——那是玄天宗的功法气息。
“王爷,东西准备好了吗?”黑袍人问。
“准备好了。”镇南王点头,“这一批有三十个,都是阴年阴月阴出生的女子,元阴充沛,足够您炼制‘万魂幡’了。”
“很好。”黑袍人满意地笑了,“王爷放心,等我的‘万魂幡’炼成,玄天宗那边我自有安排。到时候,别说一个青州,整个东南六州,都将是王爷的囊中之物。”
李长安听得心惊肉跳。
“万魂幡”——这是玄天宗的禁术之一,需要用活人的魂魄炼制,极其残忍。玄天宗明令禁止修炼,但私底下,仍然有人在偷偷炼制。
而这个黑袍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镇南王,居然和玄天宗的人勾结,用活人来炼制邪器。
李长安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残魂又开始躁动。
但他强压下怒气,继续听下去。
“那个天竹小别的看守人,听说已经下山了?”黑袍人忽然问。
“不错。”镇南王说,“百越城的赵无极已经被他了。”
“哼,一个废物。”黑袍人冷笑,“不过也好,借他的手除掉赵无极,省得我们自己动手。”
“大人不打算出手?”镇南王有些意外。
“不急。”黑袍人说,“那个看守人虽然是个凡人,但体内有三千万残魂,不好对付。等他再多几个人,多沾一些因果,我再出手,一举将他擒拿,夺走他体内的残魂。”
“到时候,不仅‘万魂幡’能大成,说不定还能得到天门的秘密。”
黑袍人说着,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
李长安听得浑身发冷。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中。
赵无极的死,不过是别人借他的手,除掉一颗棋子。
而他李长安,才是真正的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出书房,翻墙离开了镇南王府。
回到客栈,李长安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黑袍人的那些话,回想着密室中那个像野兽一样的女子,回想着镇南王那张虚伪的脸。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但他不能退。
“天道不公,我便逆天。”
李长安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打开房门,走向夜色中。
他要变强,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拥有能与那些敌人抗衡的力量。
而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体内的三千万残魂。
他来到城外的荒山上,找了一处僻静的山洞,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再次沉入内视。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那些残魂,而是用断臂天兵教他的方法——疏导。
他把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条河流,温柔地包裹住那些躁动的残魂,引导它们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那些残魂一开始还很抗拒,但在李长安耐心的引导下,渐渐变得温驯起来。
一股股微弱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流淌,虽然还很弱小,但却十分稳定。
李长安睁开眼睛,抬起手,指尖上凝聚出一缕金色的光芒。
那种光芒很淡,但李长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这就是,‘托天之力’的真正用法吗?”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长安警觉地握紧无名剑,走出山洞,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不归?”
那个瞎眼乞丐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咧嘴一笑:“怎么,没想到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长安皱眉。
“我一直在跟着你。”宁不归说,“青州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怕你死在里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长安盯着他,手中的剑没有放下。
宁不归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本来想瞒你一段时间的,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
他伸出手,轻轻取下了脸上的破布。
布条下,是一只完好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李长安感到熟悉的光芒。
“我叫宁不归,是第七十三代看守人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