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长安踏出酒馆的那一刻,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百越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零星的哭喊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哀鸣。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把整座城映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你真的要去?”宁不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衙门可不是小酒馆,那里有百越城最精锐的守卫,还有那个……”他顿了顿,“那个从玄天宗出来的城主。”
李长安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无名剑:“你怕了?”
“怕?”宁不归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我一个瞎眼乞丐,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担心你——你白天刚用了残魂的力量,现在体内经脉还没完全恢复,贸然动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就不动手。”李长安说,“我只想看看。”
“看什么?”
“看这座城的黑暗,到底有多深。”
宁不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李长安身边:“那我陪你。”
“你?”李长安皱眉,“你一个瞎子,能做什么?”
“瞎子有瞎子的用处。”宁不归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这座城里的每条街、每条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带你找到衙门的后门。”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昏暗的街道向城中心走去。
百越城的衙门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朱漆大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迫人。此时大门上方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排成一串,把整座衙门映得如同白昼。
“这是……”李长安眯起眼睛。
“纳妾。”宁不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咱们百越城的城主大人,今晚要纳第十三房小妾。”
“第十三房?”
“对。”宁不归说,“这位城主大人名叫赵无极,据说当年在玄天宗是个内门弟子,因为修炼某种邪法被宗门驱逐,才被贬到这座边城来当城主。可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修的那种邪法叫‘双修’,需要采补女子的元阴来提升修为。”
“每隔三个月,他就要纳一房小妾。那些被纳进府里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过半年。”
李长安握剑的手在发抖。
“那些女子的家人呢?没有人反抗吗?”
“反抗?”宁不归冷笑,“怎么反抗?赵无极虽然被逐出玄天宗,但好歹也是筑基期的修士,在这凡俗王朝里,他就是土皇帝。谁敢反抗,第二天就会横尸街头。”
“官府不管?”
“官府?”宁不归笑得更大声了,“李长安,你以为大燕王朝还是什么好地方吗?皇帝昏庸,朝败,地方官员和赵无极沆瀣一气。这座城里,赵无极就是王法。”
李长安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衙门上方那些红色的灯笼,看着那些在灯光中摇曳的喜字,忽然觉得那红色不像是喜庆,倒像是血。
“今晚纳的是谁家的女儿?”他问。
“城东陈家的。”宁不归说,“陈家是开布庄的,在城里也算殷实。前些天赵无极上街巡视,看上了陈家的小女儿陈婉儿,当晚就派人去提亲。陈家自然不敢不从。”
“陈婉儿今年多大?”
“十六。”
李长安的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就在这时,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紧接着是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穿着红衣的仆从抬着一顶花轿走了出来。
花轿后面,跟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大红喜袍,头戴金冠,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的身形微胖,皮肤白皙,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
“那就是赵无极。”宁不归压低声音说。
李长安盯着那个人,体内的残魂又开始动。
他看到赵无极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血气——那是采补女子元阴后留下的痕迹,是无数条鲜活生命被榨后凝结的怨念。
“畜生。”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别冲动。”宁不归拉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陈婉儿,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赵无极是筑基期修士,你体内的残魂之力虽然强大,但你现在的身体本承受不住。”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李长安咬着牙问,“等到那个姑娘被他糟蹋死?”
宁不归没有回答。
花轿在鞭炮声中渐渐远去,朝着衙门后面的方向去了。按照当地的习俗,纳妾的仪式要在府内举行,外人不能观看。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衙门,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宁不归,你说你能找到衙门的后门?”
“能。”宁不归点头,“但你要做什么?”
“进去。”李长安说,“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畜生到底在做什么。”
宁不归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跟我来。”
两人绕过正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七拐八拐,最终来到衙门后面的一堵高墙前。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
“从这里翻过去,就是后花园。”宁不归说,“赵无极纳妾的仪式,通常在后花园的暖阁里举行。”
李长安点了点头,正要翻墙,却被宁不归一把拉住。
“等等。”宁不归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李长安,“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药粉,能暂时压制你的气息。记住,进了府里,不要轻易动用残魂之力,否则以赵无极的修为,立刻就能察觉到。”
李长安接过药粉,看了宁不归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瞎眼乞丐。”宁不归笑了笑,“一个在这座城里活了三十二年的瞎眼乞丐。”
李长安没有再问。他把药粉撒在身上,然后纵身一跃,攀上高墙,翻进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诡异。远处有一座暖阁,灯火通明,里面传来丝竹之声和男人的大笑声。
李长安压低身形,借着假山的掩护,悄悄靠近暖阁。
暖阁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画着浓妆,但依然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恐惧和绝望。
她浑身僵硬地坐在赵无极腿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来,喝了这杯酒。”赵无极端着酒杯,凑到女子嘴边,“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女子颤抖着张开嘴,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哈哈哈!”赵无极大笑,把酒杯扔到一旁,伸手去撕女子的衣领。
“不要……求求您……”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不要?”赵无极的笑容瞬间变得阴沉,“你以为你是谁?我花了大价钱把你买回来,你说不要就不要?”
他一把抓住女子的头发,把她拽到地上,就要施暴。
李长安再也忍不住了。
他身上的药粉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体内的残魂如同洪水决堤,瞬间涌遍全身。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无名剑上的红光如同实质,照亮了整个后花园。
“住手!”
一声暴喝,李长安从假山后冲出,一剑刺向赵无极的后背。
赵无极的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出,掌风带着一股腥臭的血气,与李长安的剑锋撞在一起。
“轰——”
李长安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赵无极却只是身形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凡人?”他皱眉打量着李长安,“不对……你身上有仙的气息,但又很弱……你到底是谁?”
“要你命的人!”李长安咬牙,再次提剑冲上。
他的剑法很粗糙,完全是凭借残魂的力量在硬拼。但赵无极不同,他虽然被逐出玄天宗,但毕竟曾是内门弟子,修习的都是正统仙法,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机。
两人在暖阁中大战了数十回合,李长安渐渐落入下风。
他的经脉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此刻强行调动残魂之力,身体像是要撕裂一般疼痛。但那些残魂的怒吼声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响,仿佛在催促他继续战斗。
“了他!”
“夺走他的魂魄!”
“让他尝尝我们的痛苦!”
李长安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剑招变得越来越狂乱,完全失去了章法。
赵无极看出了他的破绽,冷笑一声,一掌拍在他的口上。
“噗——”
李长安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暖阁的柱子上。
“原来是个借力的废物。”赵无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靠着几缕残魂就能打败我?天真。”
他抬起脚,就要踩向李长安的脑袋。
就在这一刹那,李长安体内的残魂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不要怕。”
“你体内承载着我们,我们就是你最强大的力量。”
“但你要记住,力量不是用来发泄的,是用来守护的。”
那一瞬间,李长安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天兵,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天兵,正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护住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凡人孩童。他的身上满了箭矢,血流如注,但他没有倒下。
他转过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坚定——一种守护的坚定。
李长安忽然明白了。
他体内的三千万残魂,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那份初心——他们曾经也是守护者,守护着天下苍生,守护着他们心中的道。
而现在,他们把这守护的力量,交到了李长安手上。
“我懂了。”李长安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不再强行压制那些残魂,而是以一种柔和的方式去引导它们。
那些残魂的力量不再狂暴,而是如同溪流一般,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它们不再是野兽,而是成了一股温驯的洪流,等待着李长安的指挥。
李长安睁开眼睛,眼中没有血色,只有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无名剑上的红光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赵无极的脸色变了,“托天之力?你是天竹小别的人?!”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一剑挥出,金色的剑光如同长虹贯,撕裂了夜空,直取赵无极的咽喉。
赵无极慌忙抵挡,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他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整个人被剑光轰飞出去,撞碎了暖阁的墙壁,重重地摔在院子里。
“咳咳……”赵无极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满是惊骇,“你……你是第七十四代看守人?”
“你知道的太多了。”李长安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
“别我!”赵无极忽然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我可以告诉你很多秘密!我知道天门的内幕!我知道君悦之主还活着!我还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咔嚓——”
赵无极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李长安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站在赵无极的尸体旁,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
“不该问的别问。”黑袍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而苍老,“你今晚已经暴露了太多。赶紧走,百越城很快就不安全了。”
说完,黑袍人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赵无极的尸体,看着那个已经吓晕过去的陈婉儿,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陈婉儿身边,把她扶起来,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
“走吧。”他说,“离开这座城,越远越好。”
陈婉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暖阁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苦笑了一声。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黑?”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必须走下去,哪怕这条路通往。
走出衙门的时候,宁不归正在门口等他。
“你没事?”宁不归问。
“没事。”李长安说,“但了赵无极。”
“我知道。”宁不归说,“我听到了动静。”
“那个黑袍人是谁?”
宁不归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长安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看着百越城的夜空,看着那些被乌云遮蔽的星星,忽然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下一座城。”李长安说,“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黑。”
“然后呢?”
“然后,点亮它。”
他说完,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宁不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点亮它……”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然后他也笑了,拄着拐杖,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