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长安站在星空下,望着远处那座凡人城池的灯火,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七百年来,天竹小别是凡人与修仙者之间的禁地,是那些渴望长生的凡夫俗子永远不敢踏足的禁区。而现在,他正站在禁区的边缘,准备迈出第一步。
“你真的想好了吗?”周不鸣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严肃,“一旦踏入红尘,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李长安握紧无名剑,看着远方,“我本来就没有退路。”
“我是说……”周不鸣顿了顿,“你的身份。你不再是那个在离别崖上等死的凡人,你是第七十四代看守人,是承载了三千万残魂的‘天门’。一旦被人认出来,你的下场只有一个——被那些觊觎天竹之力的人追至死。”
“那就让他们来。”李长安说,“反正我本来就是从里爬出来的。”
李长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那些残魂正在动,像是嗅到了某种久违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烟火味、有铜臭味、有血腥味,也有一种他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
“他们在激动。”周不鸣说,“七百年了,他们终于又闻到了人间的味道。”
“这味道好吗?”李长安问。
“不好。”周不鸣说,“这味道里,有太多他们不想要的记忆。”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座城很大,城墙高耸,城楼上挂着红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城门口有官兵把守,进出的百姓都要被搜身,稍有反抗就会被鞭子抽打。
李长安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瑟缩着排队的百姓,看着那些官兵脸上写满的傲慢与冷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不要冲动。”周不鸣提醒他,“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连仙都没有。如果暴露了,你对付不了一城的官兵。”
“我知道。”李长安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朝城门走去。
排队的时候,他注意到队伍前面有一个老妇人,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手里还拎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老妇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她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快点儿!”守门的官兵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用手中的长枪捅了一下老妇人的后背。
老妇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背上的孩童被吓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那官兵一把抓住老妇人的包袱,用力一扯,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几个瘪的馒头和几件破衣裳。
“就这点东西也敢进城?”官兵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馒头上,“滚!别挡着后面的人。”
老妇人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那些被踩碎的馒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
李长安的拳头握紧了。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残魂在咆哮,像是要冲破他的身体,扑向那个官兵。
“冷静!”周不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出手了,就会被发现。你以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吗?”
李长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周不鸣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太弱了,弱到连一个普通官兵都打不过。如果贸然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那个老妇人,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咬着牙,低下头,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名字?”官兵头也不抬地问。
“李……”李长安顿了一下,“李二。”
“什么的?”
“逃难的。”
官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旧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嗤笑一声:“逃难的?穿着道袍逃难?你是个道士?”
“不是。”李长安说,“我是……给道观打杂的。”
“打杂的?”官兵冷笑一声,伸手去拔李长安背后的无名剑,“这剑看着不错,拿出来看看。”
李长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丹田里的怨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就在剑即将被拔出的一刹那,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从队伍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李长安的手,大声说:“师父!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半天了!”
李长安愣住了。
那乞丐看着大约四十多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满了泥垢,两只眼睛一只瞎了,眼眶里是一个凹陷的黑洞;另一只虽然睁着,却毫无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你……”李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乞丐已经把他往身后一拉,对着官兵点头哈腰地说:“军爷,这是我师父,他是个哑巴,脑子也不太灵光。我们是城外三清观的,观里揭不开锅了,才进城找点活计。”
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一个哑巴乞丐也敢来攀亲?”
乞丐连声答应,拉着李长安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李长安甩开乞丐的手,警惕地问:“你是谁?”
乞丐转过头,用那只仅存的、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李长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谁不重要,要不是我你能进得来城?”
李长安脸色一变,无名剑瞬间出鞘三分,剑上的红光一闪而逝。
“别紧张。”乞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乱世之中,相互帮衬吗?。”
李长安看着眼前这个瞎眼乞丐,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到底是谁?”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苍老的声音说:“我叫宁不归。瞎眼乞丐一个,在这城里混口饭吃,喜欢结交天下英豪。”
李长安握剑的手,缓缓松开了。
“你能看见?”李长安问。
“看不见。”宁不归说,“但我能闻到,能听到,能感觉到。尤其是阁下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做什么?”
“走吧,进城。”话还未说完,瞎乞丐突然拉起了李长安的手。
欢笑声中,两人一起进了城。
两人进城后,找了一间破败的酒馆坐下。
酒馆里人很少,墙角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柜台后面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老板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的味道,混杂着廉价脂粉气和汗臭味。
李长安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给宁不归倒了一杯。
“你说,你能闻到魂魄的味道,”李长安压低声音,“那你能闻到这城里的亡魂吗?”
宁不归端着酒杯,那只瞎了的眼眶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能。”他说,“这座城里,到处都是亡魂的味道。”
“什么?”李长安一惊。
“不是那种真的亡魂。”宁不归摆摆手,“是那种将死未死、活着却像是死了的人的味道。”
“怨气。”他补充道,“怨恨、愤怒、绝望——这些东西,比血腥味更重。”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条肮脏的街道,路面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这些百姓……”李长安低声问,“他们经历过什么?”
宁不归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这座城叫‘百越城’,是大燕王朝的一座边城。大燕王朝的皇帝昏庸好色,朝败,地方官员横征暴敛。百姓种出的粮食,十成里要被收走八成;养出的牲畜,过年前都会被官兵抢走。”
“活不下去的人,就卖儿卖女。卖不出去了,就去山上当土匪。”
“城里的官兵,比土匪还坏。他们打着剿匪的名义,抢百姓的钱粮,抓百姓的女儿。”
李长安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嘎嘎作响。
“那你呢?”他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十年。”宁不归说,“在这座城里做了三十年的乞丐。”
“你见过什么?”
“见过太多。”宁不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见过那些姑娘被抓走后,回来时已不成人形;见过那些反抗的汉子,被活活打死在街上;见过那些孩子,饿死在母亲的怀里。”
李长安没有说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朝酒馆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宁不归问。
“去走走。”李长安说,“看看这座城,看看这个人间。”
他刚走出酒馆,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群官兵围在一个小酒馆门口,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大笑声。
“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像是刀子在刮骨头。
李长安几乎是本能地冲向那个方向。
他看到,几个官兵正把一个年轻女子按在桌子上,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女子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些粗壮的手臂。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胖男人,他是那家酒馆的老板,此刻正点头哈腰地对着一个官兵头目说:“军爷,您看上了就带走,别弄坏了东西就行。”
那官兵头目哈哈大笑,拍了拍胖老板的肩膀:“老板懂事儿!回头给你减税!”
“畜生!”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无名剑已在手中。
“冷静!”周不鸣大喊,“你现在还——!”
话音未落,李长安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体内的那些残魂,此刻正在疯狂地咆哮——他们仿佛看到了七百年前,那些被君悦之主抛弃的天兵,也是这样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
他们不甘心。
李长安也不甘心。
他一剑刺向那个官兵头目的后背,剑尖上的红光如同一条毒蛇,直取要害。
那官兵头目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挡下了这一剑。
“铛——”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李长安被震得虎口崩裂,无名剑差点脱手而飞。
“凡骨?”那官兵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个凡人,也敢来管我们的事儿?”
说着,他一脚踹在李长安的口上,把他踢飞出去。
李长安撞在墙上,口中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瘫倒在地。
“不自量力。”官兵头目冷笑一声,走到李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废物,也敢拿剑?”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李长安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
“咚——咚——咚——”
每撞一下,李长安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但那些残魂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了他……”
“夺走他的魂魄……”
“让他尝一尝我们的痛苦……”
李长安的意识在一瞬间被那些声音淹没,他的眼睛,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一股恐怖的怨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那个官兵头目直接震飞出去。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无名剑上的红光如同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
他的嘴角有血,但他的眼睛,却像是来自的深渊。
“你们想死吗?”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三千万张嘴同时说出。
官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那官兵头目也变了脸色,连滚带爬地逃出酒馆。
李长安没有追。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感受着那些残魂的怒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够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周不鸣。
“你走火入魔了。”
“收起那股力量,否则你不仅救不了她,还会害了你自己。”
李长安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行压下那团怨气。
等怒火消散后,他看到那个女子蜷缩在墙角,用撕碎的衣服裹住自己,浑身颤抖。
李长安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低声说:“没事了,你走吧。”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感激。
然后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看,”周不鸣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这就是人间的残酷。你救了这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等着被救。你能救得完吗?”
“救不完。”李长安说,“但我不能因为救不完,就不救。”
周不鸣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你确实不像半仙一剑。”
“他守的是天门,你守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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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长安回到酒馆。
宁不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有喝完的酒。
“你回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命丧街头了。”
“差点。”李长安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
“感觉怎么样?”宁不归问,“第一次用残魂的力量去救人。”
“痛快。”李长安说,“但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了那个畜生。”李长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我本可以了他。”
“但你收手了。”宁不归说,“为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些残魂。”他说,“我看到他们的样子,他们在我的身体里,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旦让他们尝到了血的滋味,就很难再控制住了。”
“我怕。”李长安说,“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那些残魂的奴隶。”
宁不归放下酒杯,用那双看不清楚的眼睛“看着”李长安,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怕。”宁不归说,“那些真正被怨气控制的人,从来不会怕。他们只会享受戮。”
“而你在怕。”他说,“你在怕自己会变成恶魔。”
“这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喝着酒,脑海里回想着白天那些官兵欺凌百姓的画面,回想着那些百姓麻木的眼神,回想着那个女子被撕破的衣服和被踩碎的自尊。
宁不归突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长安皱眉。
“我笑我自己。”宁不归说,“做了三十年的乞丐,看着这座城里的人受苦受难,却从来没想过要做点什么。”
“而你,来了才一天,就已经想着要改变这座城了。”
“我该叫你什么呢?”他问,“王?还是什么神?”
“都不是。”李长安说,“叫我李长安就好。”
“我是凡人,也只想做个凡人。”
“一个能帮别人解脱的凡人。”
他说着,站起身,朝酒馆门外走去。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宁不归问。
“去衙门。”李长安说,“我要看看,这座城的黑暗,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