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长安拖着左臂走进竹林深处时,血顺着指尖滴了一路。他的左臂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骨头断了三截,筋脉拧成了麻花,肌肉撕裂的地方肿得老高,皮肤下的淤血把整条手臂染成了青紫色。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般的疼,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身体里那些“房客”开始动了。
陈大牛和刘阿三的残魂在他体内撕咬过后,并没有安静下来。相反,他们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引来了更多的东西——那些原本沉睡在血肉深处的残魂,一个接一个地醒了过来。
李长安停下脚步,靠在一粗壮的竹子上喘气。竹子的表皮冰凉,贴在后背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闭上眼,内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片混乱的景象。他的经脉像是一条条涸的河床,河床里流淌的不是灵气,而是一股股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血腥味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河床里横冲直撞,把河床撞出一道道裂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污血,污血顺着河床流下去,流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五脏六腑正在被那些污血腐蚀。心脏跳得很慢,每跳一下,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眼前发黑。肺叶上沾满了黑色的斑点,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肺里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肝脏和肾脏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掉。
这就是凡骨的极限!
他的身体,本承受不住三千万残魂的怨气。
“小子,”陈大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比之前虚弱了很多,“你的身体要垮了。”
李长安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知道。”
“知道你还硬撑?”陈大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刚才那一战,你借了我和刘阿三的力,但你借得太狠了。你的经脉承受不住,已经断了七成。”
“七成?”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还剩三成,够用了。”
“够用什么?”刘阿三的声音了进来,尖细刻薄,“够你再一个人,然后把自己炸成碎片?”
李长安没说话。
他扶着竹子站起来,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是半仙一剑平时住的地方。竹屋很简陋,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卷泛黄的竹简。
李长安推开门,屋里没有人。
半仙一剑不在。
他走到竹床边坐下,把无名剑放在腿上,右手按在剑鞘上,剑鞘冰凉,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和他身体里那三千个正在苏醒的鬼等了很久,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竹林里的鸟开始叫,等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竹屋,照在他脸上。
半仙一剑还是没有回来。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道线还在,但线纹已经变得很淡,淡得几乎都看不见了。
“三千万人的使命,一个人扛!现在已然是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体内的三千冤魂开始躁动,对这个新任的不称职的主人宣泄着自己内心的不满。
他倒在竹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陈大牛站在天门门口,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回头,看见一张尖下巴、高颧骨的脸,脸上挂着笑,笑得像他爹喝酒以后打他的那种笑。
看见刘阿三跪在谷底,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功法,功法上写着“万骨托天诀”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刘阿三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练,练到吐血,练到经脉尽断,练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睛里全是绝望。
看见更多的人,更多的脸,更多的绝望。
三千张脸,三千个绝望。
那些脸挤在他的意识里,挤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喊,喊不出来;想逃,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贴在他的脸上,和他融为一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像是风吹过枯竹的声音。
“长安。”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半仙一剑站在竹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父……”李长安想说话,但一张嘴,血就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
半仙一剑没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李长安的额头上。手掌冰凉,冰得李长安打了个寒颤。
“你的经脉全断了,”半仙一剑说,“凡骨终究是凡骨,承载不了仙的力量。”
“仙?”李长安愣了一下,“什么仙?”
“三千万残魂的怨气,经过天竹小别的炼化,已经化作了最纯粹的仙之力,”半仙一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君悦之主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用凡人的身体做炉鼎,炼出仙,供他夺舍重生。”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我只是一味药?”
“对,”半仙一剑点头,“一味药,一味能让君悦之主重生的药。”
竹屋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半仙一剑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都深得像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死寂里藏着某种李长安看不懂的东西。
“那您呢?”李长安问,“您也是药吗?”
半仙一剑沉默了很久。
“我是看守药炉的人,”他说,“也是试药的人。”
李长安盯着他,盯着他眼睛里的那片死寂,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试过药了,对吗?”
半仙一剑没说话。
但他伸出了左手,撩起了袖子。
李长安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不能算手了——皮肤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把竹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手指的关节已经变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掰弯了又掰回来。
“我试了七十三次,”半仙一剑说,“每一次都失败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住仙之力,经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到最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只手。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李长安,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你的身体很奇怪,像是一座空房子,又像是一座牢笼。那些残魂的怨气进入你的身体后,没有立刻炸开,而是被关在了一道道裂缝里。”
“裂缝?”
“对,裂缝,”半仙一剑说,“你的身体里有很多裂缝,那些裂缝像是天然形成的牢笼,把怨气关在里面,不让它们互相吞噬,也不让它们冲出来。”
李长安想起了陈大牛说的话——“你的身体很奇怪,像是一座空房子,又像是一座牢笼。”
原来如此。
他不是药炉,他是牢笼。
君悦之主选他,不是因为他能炼出仙,而是因为他能关住仙。
“所以……”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还有用?”
“有用,”半仙一剑点头,“但前提是,你得活下来。”
他伸出手,按在李长安的口。
手掌冰凉,但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那股力量顺着李长安的口钻进去,钻进他断裂的经脉里,像是一细线,把断裂的经脉重新缝起来。
缝得很慢,很仔细。
每缝一,半仙一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李长安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师父……”李长安想阻止他。
“别说话,”半仙一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专心感受。”
李长安闭上眼。
他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游走,游走过断裂的经脉,把经脉一一地接起来。接起来的地方会留下一道疤,疤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烫过。
接完一,再接下一。
一,两,三……
接了一百的时候,半仙一剑的手开始发抖。
接了三百的时候,半仙一剑的嘴角渗出了血。
接了五百的时候,半仙一剑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一两地变白,是一片一片地变白,像是有人在他头上撒了一把雪。雪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闪着光,光很刺眼,刺得李长安眼睛发酸。
“师父,够了,”李长安睁开眼,看着半仙一剑,“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半仙一剑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早就该死了。活了七百年,看了七十三个人死在我面前,我早就该死了。”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经脉接续的速度加快了。
李长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断裂的经脉被一一地接起来,接起来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像是蚂蚁在爬。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半仙一剑的生命在流逝。
那股温热的力量,不是灵气,是半仙一剑的精血。
他在用自己的命,给李长安续命。
“为什么?”李长安问,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要救我?”
半仙一剑没回答。
他接完了最后一经脉,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竹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已经了,结成了黑色的痂。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因为……”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因为我不想再看人死了。”
他看着李长安,眼睛里有一种李长安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疲惫,一种深深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
“七百年,我看了七十三个人死在我面前,”他说,“他们有的是天才,有的是废柴,有的心性坚韧,有的胆小如鼠。但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最后都死了,死得很惨,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的身体炸开,看着他们的魂魄被怨气吞噬,看着他们变成怪物,变成君悦之主的养料。”
“我看够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裂纹的手。
“所以我试药,我想找出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凡人承载仙之力的办法。我试了七十三次,失败了七十三次。我的身体毁了,我的修为废了,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我没放弃。”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试,就还有希望。”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而你,就是那个希望。”
李长安愣住了。
“我?”
“对,你,”半仙一剑点头,“你的身体很奇怪,能关住怨气,能承受仙之力。你是七百年来,第一个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所以我要救你。”
“我要你活下来,我要你走出这个牢笼,我要你告诉外面的人,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人,告诉他们君悦之主的真面目,告诉他们天竹小别是什么东西。”
“我要你……替我报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李长安听清了。
他听清了,也听懂了。
半仙一剑救他,不是为了让他守天门,不是为了让他炼化残魂,而是为了让他报仇。
报君悦之主的仇。
报那七十三个人的仇。
报这七百年的仇。
李长安从竹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给半仙一剑磕了三个头。
头磕得很重,磕得竹地板“咚咚”响。
“弟子李长安,”他说,“必不负师父所托。”
半仙一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真实。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李长安的头。
手掌冰凉,但掌心很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说,“记住你磕的这三个头。”
“弟子记住了。”
半仙一剑收回手,转身走到竹桌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一卷竹简,竹简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是《托天诀》的全本,”他把竹简递给李长安,“我改过一些地方,你照着练,能暂时压制住怨气。”
李长安接过竹简,竹简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师父,”他问,“您要去哪儿?”
半仙一剑没回答。
他走到竹屋门口,推开门,晨光照进来,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他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说完,他走出竹屋,走进竹林,消失在晨光里。
李长安站在竹屋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晨光完全照亮竹屋,直到竹林里的鸟叫声渐渐稀疏,直到手里的竹简被握得发热,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竹简。
竹简上写着三个字。
托天诀。
他翻开竹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以凡骨承仙,以己身托苍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真实。
“凡骨,”他说,“仙。”
“我接下了。”
他把竹简收进怀里,走出竹屋。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血痂,照出他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很冷的光,冷得像冰,冰里藏着火。
他走到竹林边,看着远处的离别崖。
崖顶的老松还在,松枝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招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竹林深处。
他的左臂还垂在身侧,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血止住了。
经脉接上了。
命续上了。
该做的事,也该开始了。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鸟叫,叫声很清脆,清脆里带着一丝凉意。
凉意渗进晨风里,吹过竹叶,吹过青石板,吹过竹屋,吹向远方。
远方有什么,李长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人在他身上押了注。
押上了七百年的命。
他不能输。
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