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晚饭在正厅摆了三大桌,菜不算丰盛但分量足。几碗腊肉炖菜、一大盆野兔肉炖山芋、两碟腌萝卜、一筐杂粮馒头,酒是山下镇子上打来的浊米酒,倒进碗里泛着浑浊的米白色。梁山的弟兄们围坐了两桌半,剩下半桌坐了林冲三人加上晁盖和那位王管账。
晁盖坐在主位上,说话很直率,敬酒的时候不绕弯子,喊一声就自己先了大半碗。杨志回敬了他一碗,鲁智深更脆,连三碗面不改色,倒是在桌边坐着的几个梁山弟兄看得眼睛发直。林冲喝得不多,但每一碗都端起来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动作不急不躁。
酒过几巡,桌上的气氛活泛了一些。梁山的人开始跟鲁智深拼酒,被鲁智深一个人按着喝了两个来回就纷纷摆手认输。晁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场面,笑了一阵,然后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林冲旁边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没急着说话,先把自己碗里的残酒喝完,搁下碗,才偏过头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个枪,能让我看看不?"
林冲看了他一眼,把靠在桌腿旁边的铁枪拿起来横在两人之间。铁枪在厅堂的油灯光下通身乌沉,只有暗金斑痕的位置透着一层隐约的暖色,像一粒被灯火照亮的暗色琥珀。晁盖没有直接上手,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粒斑痕的位置,又退回去看了看林冲的脸,然后慢慢吸了一口长气。
"我以前不认识你。"晁盖说,"但你这杆枪,我见过。"
林冲的手在枪杆上收紧了一分。"在哪见的?"
晁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自己的朴刀拿过来搁在桌面上——就是下午扛着回来的那口厚背朴刀,刀身上沾着处理猎物时没擦净的油渍,但在刀柄靠近护手的铜箍处,嵌着一粒暗蓝色的光点。和林冲在正堂墙上看见的那块甲片上的蓝光颜色一样,只是更完整一些,没有被碎过的痕迹。
"这刀上这粒印子,我出生就有了。"晁盖把刀推过来,"我爹说这是晁家祖上传下来的,刀换过好几把,这粒印子一直跟着挪。换一把新刀就嵌进去一次,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旧刀上取下来,再镶到新刀上,嵌进去就取不下来了。我琢磨了很久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直到前些子——"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冲,又看了一眼杨志和鲁智深坐的方向。杨志和鲁智深也注意到了这边,放下了酒碗望过来。晁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前些子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黑色的塔,塔门关着,门缝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喊的不是晁盖,喊的是个别的什么名号——我听不清,但醒来之后心口难受了很久。从那以后我每天夜里都梦见那塔,梦见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梦见有人喊——"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情绪卡了一下喉咙。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把嘴,才接下去:"喊我回去。那个声音说'你该回来了'。"
林冲听完这句话之后,心里像有一弦被拨动了一下。他把铁枪放回桌面上,朝晁盖的方向推了一掌的距离:"你碰一下这个试试。"
晁盖犹豫了一息,伸出右手,粗糙的指腹落在了暗金色斑痕的表面。碰上的那一瞬间,铁枪上的斑痕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在夜间自己闪的时候更浓一些,像被晁盖指尖的温度激活了一层。晁盖的拇指被那股光映得短暂地亮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腹,没有灼痕,只有一层淡淡的温热余留在皮肤表面。
他抬起头看着林冲:"它认得我。"
"你刀上那粒蓝色的也亮一下吧,试试。"鲁智深在旁边说了一句。晁盖把朴刀拿起来,用拇指按了一下蓝色光点的位置。刀上的蓝光像被唤醒了一样缓缓亮起来,淡蓝色的光泽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深沉而安静,和林冲枪上的暗金遥相呼应,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隔着一张桌面相互亮着。
杨志也把自己的厚背大刀抽出来放在桌上。刀上的暗金光点随之亮了一瞬,三种颜色在木桌面上依次亮起——暗金、暗蓝、暗金。鲁智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禅杖,暗红痕迹没有发亮,但他知道它正温着。四种颜色这一刻在同一个屋檐下亮着,暖的、冷的、沉静的、缓慢跳动的,像几盏被同一个风箱缓缓吹着的灯。
晁盖看着桌面上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塔是什么?"
林冲摇了摇头。
杨志也摇了摇头。
鲁智深把禅杖横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暗红痕迹的位置,说:"不知道。但贫僧知道进去的人还在里面等着。等着我们回去。"
晁盖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刀上的蓝色光点,光已经慢慢暗下去了,恢复到平常的沉寂状态。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光点的表面,低声道:"我爹过世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盖子,你将来会遇到一些人,他们身上也带着和你一样的东西。见了他们要好好待。'他当时说得没头没脑,我以为他糊涂了。现在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这个。"
林冲把铁枪收回来靠回桌边。他看着晁盖,道:"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全部。但至少知道了一部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分散在各处,有带着暗金的、暗红的、暗蓝的。高俅派了猎星者来找我们,要赶在我们全找到之前把我们找出来清理掉。"
晁盖的眉头动了一下:"高俅?东京那个高俅?"
"就是他。他的身份不只太尉那么简单。"林冲说。
晁盖把朴刀收回鞘里,刀柄朝上搁在手边方便拿到的位置。他抬头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梁山弟兄们还在喝酒闹腾,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声交谈。他转回头看着林冲,声音很稳:"那你来梁山是来找人的?"
"找东西。找人。找答案。"林冲说,"梁山附近已经有人挖出过碎片,你们墙上挂的那些残铁就是。还有一部分被猎星者提前收走了。我们想在猎星者之前把剩下的东西找到。"
晁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考虑太久,举碗喝了最后一口残酒,把碗往桌面上一顿:"行。梁山有三十几个兄弟,都是能跑的。明天我让人把山上所有挖出过铁器的地方标出来,咱们一处一处找。猎星者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他说完这句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林冲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林冲肩头微微沉了一下。然后他又朝鲁智深和杨志各点了一下头,拎起自己的朴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侧过身来补了一句:"今晚好好歇。明天天不亮就动身。"
他的脚步声在厅外的石阶上渐渐远了。王管账送他出去后又回来替他们安排住处。林冲收好枪站起来,走到正堂西墙面前多看了一眼——墙上还挂着那几件残铁,暗蓝甲片安静地嵌在木架里,暗红碎铁挨着它放着,还有一块他没仔细看过的颜色偏白的铁链残段。
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碰,转身跟着王管账去了偏房。
夜更深了。梁山的主峰在月光底下安静地沉睡着,山谷里的虫鸣忽远忽近地响着。偏房的窗纸透进来一层浅白的月光,照在林冲横在床头的铁枪枪杆上。暗金色的斑痕在月光里时不时闪一下,像一个人睡着之后偶尔翻身的动静。
林冲合着眼,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鲁智深的鼾声和杨志低低的翻身响动,慢慢放松了紧握枪杆的手指。明天天亮要进山。那些散落在梁山各处的碎片,正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发现。
他闭着眼沉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