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梁山的主峰比远看要高得多。走近了才发现那道青黑色的山脊是由几座连绵的山头组成的,主峰居中略微凸起,两侧的山势像两扇半开的门扉,中间夹着一道深谷。谷口有一条宽约丈许的土路往山腹里延伸,路面被踩得很结实,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杨志在谷口停住了脚。他把腰间的刀带松了松又紧了紧,目光从谷口一路扫到两边的山坡,像是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地形图。山坡上有稀疏的松林,林间有隐约的小径蜿蜒而上,高处有一道用石块垒起来的矮墙,看起来是哨位。矮墙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
"有人了。"杨志说,"哨位上有眼睛。"
鲁智深仰头看了看那道矮墙,朝墙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喂!上面看门的兄弟!劳驾通报一声,山下有人路过,讨口水喝!"
他的嗓门大,在谷口回荡了一下。矮墙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一个穿灰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杆红缨枪,警惕地望着他们。年轻人喊回来:"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二龙山来的!"杨志接过话头,站到前面,让那人看清楚他的脸和腰间的刀,"我姓杨,二龙山的。这两个是我朋友。路过宝地,想见见你们当家的。"
灰短褐的年轻人缩回去了一会儿,像是去传话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矮墙后面探出了更多人头,然后谷口里面传来门栓被抽开的声响,一道粗木栅栏门向两侧拉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铁尺,没有戴帽子,头发束得齐整,看起来不太像山匪,倒更像个账房先生。
他走到杨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了一礼:"杨头领的大名,我们早听说了。二龙山的好汉,整个郓城一带都晓得。"他的目光在杨志身后的林冲和鲁智深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回杨志脸上,"三位请进来说话。"
进了谷口,沿着土路往里走了约半里地,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宽敞的山谷平地展现在面前,四面环绕着山壁,只在来路的方向留了一个口子。平地上错落着几十间木石混筑的屋子,有的低矮简陋,有的宽敞些,檐下挂着风的兽皮和成串的辣椒。最里面是一座稍大的厅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板,没有写字。
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把他们领进了厅堂,请他们坐下,亲手倒了三碗茶。茶很粗,泡得颜色像酱油汤,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中年人自我介绍姓王,是梁山负责接待和管账的。他说:"我们这里现在有三四十号兄弟,大当家的姓晁,叫晁盖。他今早带人上山巡猎去了,下午才回。三位若不急着走,先歇着等一等。"
杨志应了好,又问起梁山近来的情况。王管账也说了些寨子里的常,但聊了没一会儿,林冲注意到一件事——正堂西侧的一面墙上挂着几样东西。一个用粗麻绳绑着的木架,木架上挂着几件铁器的残骸:半截剑身、一块碎成三片的甲片、一断掉的带钩铁链。那些铁器看上去都不完整了,但其中几件的断口处,隐约能看出一些颜色——暗金色的、暗红色的,还有一小块暗蓝色的。
林冲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王管账也站起来跟了过来,语气带着点无奈:"那都是些捡来的破烂,也打不了铁,也熔不动,就挂在墙上做个样子。前些子还有几样,夜里被人偷了,剩这些没人动的。"
林冲的目光停在那块暗蓝色的甲片上。那甲片大约巴掌大,边缘碎裂得厉害,但裂缝中间嵌着一粒幽蓝色的光点,浅得像海水最深处的颜色。在厅堂的光里它没有发光,只是安安静静地沉在铁质表面里,像一粒睡着的萤火。
"偷走的是什么颜色?"林冲问。
王管账想了一下:"有暗金的,也有暗红的。有一块颜色偏白,没仔细看——也丢了。"
杨志和鲁智深也走了过来。鲁智深的目光落在那块暗红甲片上——碎成三片,最大的一片也不过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光点嵌在甲片正中,和他禅杖上的那粒一模一样。他伸手想去碰,但手指在距离甲片半寸的地方停住了,转头看了林冲一眼。林冲点了下头。
鲁智深的指尖碰上了那粒暗红。
那一瞬间,他的禅杖在他另一只手里猛地热了一大截——不是前面几天的微温,而是实实在在的热,烫得他掌心一缩。但那股热没有灼伤他,只是猛然涌上来又迅速退下去,像海拍了一下礁石又退走了。墙上的暗红甲片在这股热冲击过来的一刹那闪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在场的三人都看见了。它闪了一瞬暗红色的光,像是被鲁智深杖上的热意隔着空气点燃了一拍。
王管账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这、这是——"
鲁智深收回手,转头看着王管账笑了一下:"别怕。贫僧和这东西有缘。"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攥了一下拳——那阵热意退去之后,他的掌心留下了一层持久的暖,像一枚暗红色的炉印落在了他的掌纹里。
林冲也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块暗金色剑身的断口。枪杆上的斑痕亮了很短的一瞬作为回应,和平常一样的节奏,没有更大的动静。暗蓝色那块他没有碰——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颜色,也不敢贸然去惊动它。
三个人退回到座位上。王管账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接待过路客人的客气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打量,像是看见了一些不太常见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但也没有再开口说无关的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王管账站起来朝门口迎了两步:"大当家的回来了。"
厅门外大步走进来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面色黝红,浓眉阔口,腰间挎一口厚背朴刀,肩头还搭着一只刚打的野兔,兔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杨志腰间的刀、鲁智深手里的杖、林冲脚边靠着的铁枪。他的视线在林冲的枪杆上停了最长的一瞬。
然后他把野兔随手丢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血,朝三人拱了拱手,开口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个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响:
"三位远道而来,梁山有失远迎。我是晁盖。"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落回了林冲的枪杆上。暗金色的斑痕在光里没有发光,但晁盖的目光在斑痕的位置停留了太久,久到杨志和鲁智深都察觉了。林冲感觉到了那股注视,缓缓站起来,握住了枪杆。
两个人隔着厅堂的五步距离对视了一拍。晁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转向杨志,咧嘴笑了笑:"杨头领的威名,我可听说好久了。今得见,痛快。几位先安顿下来,晚饭咱们好好喝一顿。"
他说完转身往里面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他的背影在转过屏风之前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冲握在手里的那杆铁枪。
那一瞥很短。
但林冲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