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刚亮,林冲和鲁智深就出了寨门。
杨志站在寨墙上目送他们,腰间挂着那口厚背大刀,手搭在刀柄上。他本想跟着去,被林冲拦了——寨子里不能没人守着,而且靴印只有一个人的,两个人去查已经够了。杨志没强求,只往林冲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粮和一小袋盐,又朝鲁智深喊了一声:"和尚,别走丢了。"鲁智深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东面山道从二龙山主峰脚下绕出去,沿着一条涸的溪沟往东南方向延伸。路面铺着碎石子,被前几的雨水冲过,留下浅浅的水痕和沙土的纹理。杨志说的靴印就嵌在这条路面偏右的位置——比寻常人的脚码大一圈,靴底有一道道斜纹,排列得很齐整,不像是民间手工纳的鞋底。林冲蹲下来看了一小会儿,伸手在靴印旁边的泥土里捏了捏。土是半的,踩下去的力度很大,后跟比前掌陷得更深,说明踩印的时候人在跑。
"跑得很急。"林冲站起来,"往东南跑的。"
鲁智深把禅杖拄在地上,伸着脖子往东南方向望了望。那边的山势逐渐收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像一条被绿色挤成了细缝的通道。他皱了皱鼻子:"这路再往前就钻林子了。林子里面不好打。"
"所以先看清楚了再进去。"
两个人沿着靴印的方向往前走。路越来越窄,碎石路面渐渐被泥土和落叶替代,两旁的灌木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靴印时断时续,在泥泞处明显,在硬的地方就只剩下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压痕。但林冲总能找到下一枚。他握着铁枪走在前面,枪尖拨开拦路的枝条,每走十几步停一次,低头看一看地面再继续走。鲁智深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得安静了许多,那支山歌也没有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靴印在一处坡顶转向了东,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杂木林。林冲在坡顶站住了脚,侧耳听了一会儿。林子里有鸟叫,很稀疏,隔很久才响一声,像是有东西把鸟都惊走了大半。他把铁枪压低了一些,朝鲁智深打了个手势。鲁智深会意,两个人放轻了脚步,一前一后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头顶的树冠几乎合拢了,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银一样的光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印在这里反而更清晰了——在松软的腐叶上踩得又深又稳,一路往林子深处延伸。
林冲走了大约百步,忽然停住了。他面前有一片空地,不大,三四丈见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密林里剜出来的一块净地方。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渍痕,已经了很久,边缘翘起的叶片都脆了。那片渍痕的形状不规则,从中间向四周溅射开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砸碎了。
鲁智深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片暗褐色的地面。他的脸色沉了下去:"血。"
"了几天了。"
鲁智深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渍痕边缘的一片枯叶。叶背翻过来,上面沾着一粒透了的暗金色光点——极小,比米粒还小一圈,嵌在叶脉的纹路里,像是血里掺着的什么碎屑散落在了周围。鲁智深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到林冲面前。
林冲把叶子接过来,指尖碰到了那粒光点的瞬间,铁枪上的斑痕亮了一瞬。很短,只是一闪,但铁枪的温热感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猛地升高了半度。那粒光点在他的指腹上微微发热,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耗尽了最后一点余温,彻底灭了。
"它也碎了。"林冲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确认光点已经彻底熄灭之后,把叶子放回了原处,"和之前我们在寨子里看到的那几样碎铁一样。有人在这里——碎了。"
鲁智深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这片空地周围几棵树的树皮上都有剐蹭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冲出来时撞上去的,还有一胳膊粗的断枝挂在一人高的位置,断面整齐,不像是被动物折断的,更像是被利刃一下削断的。鲁智深伸手摸了摸那截断枝的切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
"猎星者的。"林冲说。
"你确定?"
"那靴印在坡顶上换了方向进了这片林子。靴印的主人在这片空地上停了——然后再也没有走出去的脚印。"林冲指了指空地的四面,"除了我们来的方向,四个方向都没有出去的靴印。"
鲁智深的目光扫了一圈空地四周的落叶层。除了他们俩走进来踩出的新脚印,确实没有第三个人走出去的痕迹。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把禅杖从地上拔起来握紧,沉默了一会儿道:"靴印的主人去哪儿了?"
林冲没有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那枚箭镞嵌在山壁里,那粒光点沾在枯叶的背面,它们都是碎片。碎片是从什么东西上碎下来的,而碎了之后还能留下的光点,说明那东西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猎星者在这片林子里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也带着暗金光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把铁枪握紧了一分,枪杆的温热感缓缓地传过来。他转身看向林子更深处,回程的路被灌木和树影遮得模模糊糊。他说:"我们回去。"
鲁智深应了一声,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鲁智深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禅杖。那铸铁杖身还是灰蒙蒙的老样子,暗红痕迹沉默如初。但他的拇指扣在杖身上扣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
"林冲。"他说。
"嗯。"
"刚才那地上碎了一个人。"
"嗯。"
"那个人——也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带着一粒光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冲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铁枪拨开面前的枝条,光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树影往两侧退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所以我们要在他找到下一个之前,先知道我们是谁。"
鲁智深没有再说话了。他扛着禅杖大步跟在后面,步子踩得很重,踩过落叶和碎石,踩过那片暗褐色渍痕旁边时他偏了一下头,没有看它。
两个人回到二龙山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杨志站在寨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个人的脸色就什么都没问,只转身让人去热饭。林冲把铁枪靠在门边,坐下来灌了大半碗凉茶,才把林子里的事说了一遍。杨志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靴印没往二龙山的方向拐,是往东南走了。东南方向还有别的山头,也有落草的人。猎星者在找。"
"找我们?"鲁智深问。
"找身上带金印的人。"杨志说。
晚饭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鲁智深破天荒地又吃完了两碗饭,只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林冲把铁枪横在膝头,枪杆上的温热感比白天浓了一些,像那张嵌在枯叶上的光点耗尽了之后,有一部分余温顺着他的指尖流回了枪里。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在后半夜醒过一次,偏房窗外有月光,照在鲁智深横在地上的禅杖上。铸铁的表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暗红色的痕迹嵌在其中,安安静静的。林冲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他总觉得——那粒暗红在月光底下,似乎比白天暗了一点点,又似乎比白天亮了一点点。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