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宋,东京城,宣和三年春。
林冲牵着马走过御街的时候,街边的杏花开得正好。花瓣从墙头飘下来,落在马蹄旁边,被踩进泥里,留下一小片浅粉色的印子。卖糖人的老汉在巷口支着摊子,铜锅里熬着麦芽糖,甜腻腻的香气混着杏花的清苦,把整条街腌成一种让人犯困的味道。
林冲眼皮有点沉。
他昨晚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还是那座塔。黑漆漆的,没有门也没有窗,可他知道那是一扇门——门里面有东西,有声音,有人在喊,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每次都是在快要听清楚的时候醒过来,口闷得像被人按了一块石板。
他牵着马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像是用了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力气。他松开手指,掌心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边缘泛红,快要渗血了。
“林教头?”
前面有人喊他。林冲抬头,是同在禁军当值的王进。王进扛着一杆练习用的木枪,从对面走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又没睡好?你脸色比昨晚西街那锅隔夜汤还难看。”
林冲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问:“王教头去哪?”
“去校场练几个新兵。你要不要一起来,松松筋骨,晚上能睡得沉些。”
林冲想了想,点头了。
校场在城东,很大一片黄土空地,四周着二十几面禁军的旗。头已经开始毒了,黄土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十几个新兵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手里的木枪有的杵在地上当拐棍用,有的脆扛在肩膀上,枪头朝下。王进看了一眼,没骂人,只说了句“都给我站直了”,然后转头朝林冲努努嘴:“你给他们露一手。”
林冲接过王进递来的练习木枪,掂了掂。太轻了,轻得没手感。
他走到校场中央,面朝那排新兵。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的,有不耐烦的,有个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饼渣。林冲没说话,把木枪在手里转了小半圈,然后朝前刺了一枪。
很普通的一枪。没有花哨的起势,没有蓄力,就是最简单的弓步刺击。枪尖从起始到落点走了大约两尺,速度不算太快,力道看起来也不算太大。
但枪尖停住的那一瞬,空气里“嗡”了一声。
新兵们没听懂那声响是什么意思,但王进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得清楚——林冲那一枪的落点,枪尖前方大约一寸的地方,几粒被风吹起来的尘土突然往两边分开,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分开了大约一眨眼的时间,又合上了。
林冲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枪,枪头好好的,木纹清晰,没有任何异常。他刚才没用力,甚至算不上认真在刺,只是随便做了一下动作。可那个“嗡”声、那股让尘土分开的东西,他确实感觉到了。
“林教头,”后排一个新兵挠着头问,“您这枪是练了多少年啊?”
林冲回过神来:“……十几年吧。”
“十几年就能刺出风声来?那我们得练多久才能赶上您一半啊?”
林冲没回答。他把木枪还给王进,说了句“我有点乏了,先回去”,转身就走了。身后新兵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王进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叫住他。
林冲回到住处,关上院门。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把半边天遮了。他从屋里拿出那杆铁枪——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这是咱们林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枪法传了,枪也传了”。铁枪很沉,比他刚才拿的木枪沉了不止三倍。枪杆通体乌黑,没有纹饰,没有刻字,只有在握柄上方大约一掌宽的地方,有一小片微微发亮的暗金色斑痕。
那斑痕不是后天磨出来的,也不是锈。它像本来就在铁里面,从枪杆深处透出来的那种亮,摸上去不烫不凉,就是微微温热,像一颗藏在铁壳子里头的心跳。
林冲把手掌覆在那片暗金色斑痕上。
温热感传进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一路爬到后脑勺。然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比校场上那声更响、更闷,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一口钟。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手撑住了老槐树的树才没倒。
黑暗里,他看见了。
断了一臂的男人跪在血泊里,朝他吼:“天雄!你说句话!”
他看见了。云端的紫色人影,慈悲的脸,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看见了。一座巨塔在合拢,门缝里涌出的黑暗朝他漫过来,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天雄兄,你答应过——回来救我们。”
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但林冲的心口猛地一疼,疼得他弯下腰去,差点跪在地上。那股疼来得很突然,像心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了一把,攥完又松开,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麻。他撑着树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抬头看天。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满脸。一切都正常。院子正常,铁枪正常,东京城外面传来的街市叫卖声也正常。
可他刚才看到的那座塔、那片血、那个断臂男人的吼声——
不正常。
那天夜里,林冲又做梦了。
还是那座塔。这一次,他离塔门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门缝边缘的符文,细细密密的,像古老的虫篆。他伸出手去推那扇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一只血淋淋的、被锁链勒出深痕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冲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满头冷汗,后背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脊梁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的铁枪上——那杆靠在床头的铁枪,握柄上方的暗金色斑痕正在微微发光。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林冲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屋里很静,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他伸手去摸那斑痕,温热的,像回应他似的亮了一下。
他收回手,靠在床头,没有再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记得自己是林冲,记得父亲的脸、母亲的墓碑、禁军的校场、东京城的街。可他也记得那座塔、那只手、那个喊他“天雄兄”的声音。
两段记忆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你是禁军教头,好好过你的子;另一个说你快想起来,有人在等你。
月光淡下去了,天快亮了。铁枪上的光也一点一点熄了,暗金斑痕重新归于沉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冲把枪横放在膝盖上,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枪杆。
摸到那片斑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院子里没有回答。晨风推了一下窗纸,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远处传来了五更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