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个时辰将尽未尽的当口,鲁智深扛着禅杖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踩在槐树巷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巷口那只舔爪子的野猫吓得蹿上了墙头。他没有跑,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势头,像是被卯足了劲的弩机,已经松了弦。
太尉府在城西,五进院子,两座石狮子。鲁智深到的时候,门口站了四个亲兵,正靠在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一个光头大汉扛着铁禅杖大步走来,其中一个警觉地直起身子,伸手拦了一下:"什么人——"
鲁智深没停。他侧身挤过那只拦住的手臂,肩膀往前送了一下。那个亲兵被撞得踉跄出去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另外三个反应快,同时拔刀。鲁智深的禅杖在手里转了小半圈,杖尾平平一扫,三把刀飞出去两把,剩下一把被他的杖杆别住了,手腕一翻,那亲兵连人带刀摔在台阶上。
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裂了一条缝:"贫僧找个人。"
第一个被撞倒的亲兵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鲁智深已经迈过门槛进了大门。他没有走甬道,直接朝正堂方向闯。穿过二门的时候又碰到了几个人,他懒得一一招呼,禅杖往前一推,像推门板一样把人推到了两边墙上。一路进去,太尉府的仆役和亲兵七八个人被撞翻在廊下,倒没有人受重伤,只是站不起来了。
鲁智深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听见了东边传来的喧哗声和刀兵碰撞的响动。他拐了个弯,朝声音来的方向赶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白虎节堂的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前排是手持长枪的太尉府亲兵,后排是弓箭手。院中央的空地上,林冲背靠紧闭的朱漆大门站着。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净,左手虎口裂了一条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右手握着一杆暗金色斑痕微微闪烁的铁枪。他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倒着两个亲兵,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抱着腿。
没有人再往前冲了。前面倒了两个,后面的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鲁智深看见了这一幕,站在院子入口的月洞门下,忽然咧嘴笑了。他把禅杖往肩上一搁,声音又亮又冲:"好兄弟,贫僧没来晚吧?"
林冲扭头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放松,是皱了一下眉:"我说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到了,贫僧来找你,有什么不对?"
林冲没有争辩。鲁智深已经跨过月洞门走进了院子里,禅杖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沉甸甸的铸铁砸在掌心里发出闷响。他扫了一圈围着的亲兵和弓箭手,朝林冲偏了一下头:"往东门走。门口那匹马的缰绳贫僧已经解了,骑上就出城。"
"你呢?"
"贫僧靠两条腿。"
他说完这句,对面一个亲兵队长吼了声"放箭",后排的弓箭手松了弦。五六支箭同时射向鲁智深的方向。鲁智深不退反进,一步跨上前,禅杖横着抡了半圈。铸铁杖杆撞在箭杆上,噼里啪啦扫落了大半,有两支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划破了僧袍的布料,没伤到皮肉。他一杖落地的同时,人已经欺进了亲兵队列里。禅杖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堵移动的铁墙,左扫右挡,前排的人被杖风得连连后退,后排弓箭手来不及再搭弦就被近了身前。
林冲趁这个空当反手一掌拍在身后的朱漆大门上。门板动了——外面那把锁已经被鲁智深砸断了。门扇往外倒开,露出一条缝隙。他侧身挤出去,回头喊了一声:"鲁智深!走了!"
鲁智深一杖把面前最后两个人扫开,转身大步追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第三进院子,往东门方向跑。身后追兵在喊,脚步声闷闷地贴过来,中间还夹着有人摔倒的声响。林冲跑在前面,铁枪横握在手里,枪杆上的暗金色斑痕正在隐约发亮——不烫,只是温热,像一只手掌贴在他的虎口上。
他们冲出东门的时候,门外的石阶下果然拴着一匹马,缰绳已经解开了,只松松地搭在木桩上。林冲翻身上马,回头伸出一只手。鲁智深没有搭手,他拍了一下马屁股,吼了声"走!",然后自己扛着禅杖往前跑。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鲁智深跟在后面跑了几十步,脚步越来越快,居然能勉强跟住。街上的人纷纷闪避,有人喊"和尚跑什么",没人拦。
一马一人冲出了东京城的东城门,又跑了三四里路,直到后面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动静,林冲才勒住马。鲁智深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把禅杖往地上一,叉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抬手指了指林冲的嘴角:"你嘴上那血擦一擦。难看。"
林冲用袖子抹了一下,发现血已经半了,黏在嘴角扯着疼。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鲁智深面前。两个人站在官道旁边的一棵大树底下,头顶是下午偏西的头,树影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风不冷不热地吹着,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弯腰活,时不时直起身来擦把汗。一切都和太尉府里那间白虎节堂隔了十万八千里。
林冲低头看着手里的铁枪。斑痕已经不亮了,恢复了平的沉寂。但他仍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比自己的手温高一点点,像是枪杆里藏着一颗活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跳动。
"那个高俅,"鲁智深歇匀了气,撑着禅杖站直身子,"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天雄星君的转世。说这杆枪里有一件'本命星器'的残骸。"
鲁智深听完,没有追问什么是天雄星君、什么是本命星器。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在心里猜到了大半。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他在白虎堂设局,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确认了,也做了扣。我持械擅闯白虎节堂,意图行刺太尉。这个罪名一旦报到官家那里,就是死罪。"
"那就是说——"鲁智深顿了一下,"回不去了。"
林冲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枪。枪杆上暗金色的斑痕安安静静地沉在铁里,没有任何回应。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东京城,城墙在午后薄薄的雾霭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梦。
"回不去了。"林冲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把枪翻了个面,掌心重新覆上那片斑痕。温热感安静地贴着皮肤,像是在告诉他——没事,你还有这个。
鲁智深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面朝东京城的方向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鲁智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林冲肩头往下一沉。鲁智深咧嘴笑了一下:"天雄就天雄吧。反正不管前世你是星君还是魔王,今世你是我认的兄弟。"
他扛起禅杖,朝前面一条岔路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走。往东走。东京待不了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贫僧知道前面有个山头,叫什么二龙山,听说那里能待得住人。"
林冲牵着马跟上去。铁枪横在马鞍上,暗金色斑痕在斜阳里偶尔闪一下,像是有人在枪杆深处翻了个身。
两个时辰之后,东京城太尉府,白虎节堂。
高俅坐在长案后面,面前的虎皮上还留着那杆铁枪压过的痕迹。被他灼伤的右手食指已经包扎好了,缠着一圈白布,布面上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印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面无表情。
一个皂衣公人躬身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太尉,人跑了。出东门,往东南方向去了。随行的有一个和尚。"
高俅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
"跑不了多远。天雄星君的本命星器残骸已经确认在那杆枪里了。这件事——上报天庭,请遣猎星者下界。"
他把受伤的右手合进左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我要活的。碎片从活人身上剥离,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