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官道往东南延伸,两旁是连绵的麦田和零星的村落。头已经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贴在黄土路面上。林冲牵着马,铁枪横在马鞍上。鲁智深扛着禅杖走在旁边,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大约七八里路,鲁智深忽然停了一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后面,又继续往前走。
"怎么?"林冲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们。"鲁智深朝身后的大路方向努了努嘴,"太尉府的人若是追上来,走大路这么顺畅,早该追上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要么是不追了,要么是换了一种追法。"
林冲没有接话,但他在想同一件事。高俅在白虎堂说"上报天庭"、"请遣猎星者下界",那几个字他记得很清楚。"猎星者"——光听这个名字就不是寻常的东西。
前面路边有一棵大柳树,树荫底下摆着个茶摊。一张歪腿的木桌,几条条凳,一个老妇蹲在炉子旁边烧水。鲁智深远远看见了,摸了摸肚子,转头看林冲。林冲也饿了。两个人把马拴在柳树上,走过去坐下,各要了一碗粗茶和两个杂粮饼子。
茶是苦的,饼子又硬又糙,但热的下肚之后胃里暖了,整个人也松散了一些。鲁智深两口吞完一个饼,嘬了口茶,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忽然道:"林冲,你那个梦——就是那座塔——你梦到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最近几乎每晚都来。"
"贫僧也是。"鲁智深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每次都是这个塔。门关着。有时候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有时候有人喊一个名字。喊什么记不住,但听着怪耳熟的,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抬头看林冲:"你白天清醒的时候——不用做梦——能想起什么吗?"
林冲想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茶碗。他说:"昨天你摸完那杆枪之后,我脑子里多了一个词——天雄。就这一个词,不知道是名字还是称号,但说出口的时候,觉得和自己有关系。"
"天雄。"鲁智深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个叫法,贫僧好像梦见过。有人冲着血和火喊那个名字。"他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使劲想了想,最终一摆手,"算了,想不起来。子久了总归会知道的。"
他又拿起一个饼子啃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那立在桌边的铸铁禅杖。他把饼子塞进嘴里咽了,伸手去够禅杖。铸铁杖杆有一人多高,粗如儿臂,通体乌黑,只有在杖身中央靠下的地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痕迹,像是铸造时夹进去的一粒杂质。
"这柄禅杖是贫僧还在五台山时托铁匠打的。"鲁智深把那块暗红色痕迹翻出来给林冲看,"刚打出来的时候没有这个。后来有次下山喝酒,醉倒在路边,醒来就发现这里多了一粒红点。当时以为是蹭了哪家的朱漆,擦了擦没擦掉,就没在意。"
他用自己的拇指按在那粒暗红色痕迹上,用力压了三息。然后松开。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鲁智深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又看了看那粒红点,撇嘴道:"你那枪碰了就有反应,贫僧这个碰了纹丝不动。"他把禅杖靠回桌边,语气里既没有失落也没多少在意,只是随口一提。林冲看着那粒暗红色的痕迹,没说话。
喝完茶吃完饼,两个人重新上路。暮色从东边慢慢漫上来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林冲牵着马走在前面,鲁智深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林冲忽然勒住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大路上空无一人。田野里也没有人在走动。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一切都正常。但他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看他,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山川和树木望过来,那道目光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
鲁智深也站住了。他的反应比林冲更直接——他把禅杖从肩上放下来,杖尾拄进土里,整个人侧身面朝来路的方向,静止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回来,对林冲说:"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一些。黄昏的光线从金红渐渐沉成暗紫,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后一抹天光熄灭的时候,他们刚好走到一处山坡脚下。坡上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门板掉了一扇,里面黑黢黢的,能遮风。
"今晚就住这儿。"鲁智深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进去,用禅杖拨了拨地上的碎瓦和枯枝,清出一片空地来,"明天天亮再走,夜里赶路容易被盯上。"
林冲把马拴在庙外的半截石柱上,提着铁枪走进庙里。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他靠着墙坐下,铁枪横在膝头。鲁智深坐在他对面的墙下,把禅杖横放在腿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个闭目养神的老僧。
夜里很静。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传进来,此外再无别的声响。林冲闭着眼靠在墙上,没有睡意,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对面传来鲁智深低低的声音:
"林冲。"
"嗯。"
"你说那个高俅——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冲睁开眼。月光照在鲁智深脸上,那张粗犷的面容此刻没有半分困意,双目炯炯,像一只蹲在黑暗里守着洞口的老虎。
"白虎堂里他摸了一下我的枪,被弹开了,指尖烧了一道白痕。他叫它'本命星器',说残骸就在枪杆里——他认得这个东西,也知道这个东西会伤他。"林冲顿了顿,"他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那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的'猎星者',大概跟他是一路货色。"
鲁智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冲,你怕不怕?"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月光照在他手里的铁枪上,暗金色斑痕隐约亮了一下,又灭了。
"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那座塔里面关着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喊我回去。"
鲁智深没有再追问。他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合上眼睛,像是打算睡了。但过了片刻他嘴里又嘟囔了一句:"管他是什么猎星者还是猎月者——来一个,贫僧打一个。来两个,贫僧打一双。"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真的睡过去了,鼾声震得山神庙里的瓦片都在嗡嗡响。
林冲没有睡。
他把铁枪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穿过破掉的屋顶,看着外面那一小片被月光洗亮的夜空。天幕上有一颗星格外亮,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眨了一下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星移出了屋顶的破洞,消失在视野之外。然后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枪杆上的暗金色斑痕。温热感安静地传过来,像一句没有声音的回应。
庙外的风突然大了一瞬,把掉在门框上的半扇破门吹得嘎吱响了一声。林冲的手停住了,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停了,外面重新安静下来。什么都没有。
但他分明感觉到,那股"被人看着"的感觉在庙外三百步远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后无声地退去了。像一只野兽在猎物的巢外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里。
林冲把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天还没亮。他低头看着铁枪上的光斑在暗处微微明灭,像那颗从屋顶破洞里移走的星星——远,但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