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鲁智深走在最前面。
杨志起初有些意外——前两天一直是他在前面领路。但鲁智深今天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禅杖没有扛在肩上,而是横握在右手掌心里,杖身贴着小臂内侧,像捧着一杆随时可能要挥出去的东西。杨志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冲,林冲摇了摇头示意不用问。
他们走的是一条沿着河堤延伸的土路,左边是低矮的灌木坡,右边是一条约莫两丈宽的河。河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鱼影。鲁智深走在河堤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禅杖。
暗红痕迹的位置正在发热。那股热和昨晚在客栈后院感受到的那一层淡淡的温热完全不同——它比那个更清晰、更确定,像铸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外面的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微微振了一振。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禅杖从他掌心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朝他的杖身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撞在铸铁内壁上,荡开了一圈余波。
"怎么了?"杨志问。
鲁智深没回答。他站住了,侧过头,面朝河的对岸。那边的河堤比这边略低一些,生长着一片齐膝的野草,草尖在风里摇晃。野草深处有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从河堤上滑下去,滚进了草丛里,碾倒了半人宽的草杆。
他把禅杖举起来,杖尖指向那片被压过的草丛。铸铁杖身在午后的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没有什么异常。但杖身传递到掌心的那股温热的余震越来越密集了,像是禅杖正在向他反复确认同一个方向——那里。就在那里。
"我去看看。"鲁智深把禅杖往河堤上一拄,纵身跃下河堤,踩过河滩上的碎石,三步并作两步蹚过了那条河。水没到他小腿肚,他走得稳当,水花溅起来打在僧袍下摆上,湿了大半截。杨志和林冲没有跟着下水,只站在河堤上看着他的背影。
鲁智深爬上对岸的堤坡,拨开那片被压过的野草。草杆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他停了片刻——是一件灰褐色的旧披风,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披风下面露出一个斜挎的布囊,布囊破了一个口子。鲁智深蹲下来,用禅杖挑开披风。披风下面没有人。只有一只空了的布囊、一卷散开的破旧绳子,和一柄断成两截的短剑。
短剑的剑柄是黄铜制的,已经锈得发绿了。但剑刃断口处嵌着一粒东西——和鲁智深禅杖上的暗红色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一些,像是一对事物中失散的那一个。鲁智深把短剑的断刃捡起来,剑身入手冰凉,和禅杖截然不同。那粒暗红痕迹贴在指腹上,没有任何反应,冷得像一颗死灭已久的火星。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这粒痕迹和他禅杖上的那一粒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嵌在金属里的方式之后,把它放回原处,重新站起来,站在那片被压过的草痕旁边环顾四周。
河对岸的田野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脚印。只有那件旧披风和两截断剑躺在这里,像一个人走到这里之后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搁了一搁,然后人就不见了。
鲁智深在河滩边站了很久。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去,把他僧袍下摆上还没的河水吹得凉飕飕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禅杖,暗红痕迹的温热感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像那个隔着很远距离往里扔石子的人停手了。他把禅杖竖起来,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暗红痕迹的位置,然后转身蹚河回来。
林冲和杨志一直在河堤上等他。他爬上来的时候杨志问:"什么东西?"
"短剑。"鲁智深说,"断了两截。断口上有一粒暗红色的光点,跟贫僧这把杖子上一模一样。"
林冲和杨志对视了一眼。杨志从河堤上滑下去过了一趟河,把那柄短剑的断刃和那件旧披风都带了回来。三个人站在河堤上看着那几样东西排成一列放在草地上:短剑断刃两截、旧披风一件、破布囊一个。短剑断口上的暗红痕迹在光下不闪不亮,像一粒了很久的旧血滴。杨志把自己的厚背大刀抽出来,刀柄铜吞口上的暗金光点靠近那粒暗红痕迹时,没有发生任何共鸣——它只是静默地亮着,与那粒暗红保持着某种尊重而疏远的距离。
"不一样的。"杨志说,"刀上这个是金色的。和尚这杖子和这短剑是红色的。"
"暗金和暗红,"林冲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样东西,"两种颜色。"
"这说明我们之中不止一种。"杨志把刀收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暗金是一批,暗红是另一批。那卷绢帛上写的'天暗星君'是暗金,你那个枪也是暗金。和尚这杖子和这断剑——是暗红的。"
鲁智深蹲在一边一直没说话。他听了杨志这番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禅杖,过了很久才开口:"昨天你说那个绢帛上写的'天孤'。"他抬起眼看向杨志,"天孤也是暗红?"
杨志想了想:"绢帛上'天孤'的字样被虫蛀了,看不清颜色。但排位和颜色应该是对应的——前几位都是暗金,到你这儿换了暗红,说明天孤这一脉的颜色本就不同。"
鲁智深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把禅杖横放在膝头上,用左手掌心贴住暗红痕迹的位置,感受着那道已经渐渐沉下去的余温。他的脸被午后的光晒得很亮,粗犷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认真琢磨一件要紧事。
"这短剑的主人去哪了?"他忽然问。
"不知道。"杨志说,"披风和布囊留在这里,人不见了。要么是自己走了,留下了这些东西;要么是被人带走了。"
"猎星者。"
"大概。"
鲁智深把禅杖拿起来,用杖尖拨了拨那柄断刃。暗红的光点轻轻磕在杖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它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没有任何回应。鲁智深看着它,慢慢把禅杖收到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走吧。天不早了。"
他把那柄断刃捡起来,用破披风的一角裹了两层,塞进自己怀里。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拦,林冲也没有说话。三个人重新沿着河堤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鲁智深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步子。他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它还在热。"
林冲走上去和他并肩:"什么还在热?"
"杖子。"鲁智深把禅杖翻过来给他看。暗红痕迹的位置确实还有一层淡淡的温热,不比刚才在河堤上感应到短剑时的热度,但那余温没有完全消退——它像是被短剑唤醒之后就在那里留下来了,温温地贴着掌心,不再是一块死铁的温度了。
"从你碰了那柄短剑之后就一直这样?"林冲问。
"嗯。"鲁智深把禅杖重新握好,低头看着它,"它这回是活过来了。虽然还没亮,但它热了。热了就不会再凉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兴奋,没有大惊小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禅杖暖和起来了。林冲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并肩走在河堤上。杨志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鲁智深手里那杖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刀上的暗金。他把刀带紧了紧,加快脚步跟上去。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废弃的草棚里歇脚。棚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露水。杨志生了一堆小火烤粮,三个人围火坐着。火光把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鲁智深坐在离火最近的位置,禅杖横在膝头。他伸手探了探暗红痕迹的温度——温的。比傍晚那会儿略降了一些,但没凉透,像一块余烬正在慢慢地烧着。他收回手,靠在草棚柱子上,闭了眼。
林冲坐在他对面,火光映在他手里的铁枪枪杆上,暗金斑痕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层极淡的光。那光和鲁智深杖上的暗红余温遥相呼应,两种颜色在火堆两侧各自安稳地亮着,像两盏不同色的灯在同一间暗屋子里各自照着各自的角落。
杨志添了一柴,火苗跳了跳,把投在棚壁上的三道人影晃动了片刻。他看了看林冲枪上的暗金,又看了看鲁智深杖上的暗红,然后把火棍丢进火堆里,低声说了一句:
"暗金和暗红都有了。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颜色。"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极短的一瞬就灭了。
林冲把铁枪靠在肩头,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