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鲁智深在林冲家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借了院子东边那间堆放旧兵器的偏房。林冲给他搬了一床被褥,鲁智深自己找了块门板往两条条凳上一架,铺上被褥就躺下了。躺下之前他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踢了踢槐树的,又拍了拍林冲屋外的窗框,最后站在院中央仰头看了看天,像在确认一个陌生地方的方位。林冲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没出声。
夜饭是两碗素面。鲁智深吃面吃得像在打仗,筷子搅得碗底叮当响。林冲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旧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带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交错在一起。
鲁智深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抹了把嘴,忽然道:"你那个枪——"
"怎么了?"
"你白天让我摸的那片光斑。我摸上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多了一截东西。"鲁智深竖起三手指,"就三息。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前面,手里也握着一杆枪,身后全是火。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
他卡住了。
"说了什么?"林冲问。
鲁智深皱着脸使劲想了想,最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只知道那句话说完之后,我就断了条胳膊。"
"左臂?"
"左臂。"
林冲没有再问。他把碗收了,拿到灶台上去洗。水声哗哗的,鲁智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林冲,你信不信前世这回事?"
林冲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又继续洗:"以前不信。"
"以前不信,那就是现在信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林冲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他,"我梦见一些事、看见一些东西、你摸了一下我的枪也有反应——这些事加在一起,不管信不信,它都发生了。"
"那就是信了。"鲁智深拍了一下桌子,"信了就好办了。贫僧信得早,早几天就信了。昨夜做了那梦之后,贫僧连夜从五台山往东京赶,一路赶过来,肚子都瘦了一圈——你别笑,法相庄严的和尚也是要吃饭的。"
林冲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很规矩的三下。叩、叩、叩,力度均匀,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林冲的笑容收了,他看了一眼鲁智深,鲁智深也看了一眼他。然后林冲走到院门口,拉开拴。
门外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公人,禁军府里传话的。那公人手里拿着一道手令,双手奉上:"林教头,高太尉有请,请您明辰时到太尉府议事。"
林冲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公章清晰。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公人欠了欠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林冲关上院门,回到桌边把手令摊开。油灯下面,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透——是刚写不久的命令。
鲁智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高太尉?"
"嗯。"
"这个太尉,跟你有过节?"
"没有。"林冲说,"之前从未打过交道。"
鲁智深把身子往后一靠,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垂下来:"林冲,你听了别骂我。贫僧从五台山过来的路上,听人说过几嘴这个高太尉——说他上任不到半年,禁军里被他撤换的将官就有七八个,全是'不够机灵'的。说他办差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不按他的规矩走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林冲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觉得他叫我去,不是什么好事?"
"贫僧不怕说难听的——你那杆枪上的光斑,贫僧一碰就看见东西。你猜那个高太尉碰了会看见什么?"
林冲的手在灯盏旁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过了很久,他只说了句:"明天去了就知道了。你今晚别走,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鲁智深点头。他站起来,朝偏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若有什么不对的,你拖一拖,贫僧翻墙来得很快。"
第二天辰时,林冲换了身整齐的衣袍,把那杆铁枪留在了家里。他空着手去了太尉府。
太尉府在城西,五进的院子,比他住的那间偏院大了百倍不止。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太尉府"三个字。林冲到了门口,有管家引他进去,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面照壁,到了正堂。
正堂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胜览图》,两侧摆着太师椅。高俅坐在主位上,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书。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身形偏瘦,面容白净,嘴角天生微微上翘——所以不管什么表情,看起来都像在笑。
林冲进门,行了一礼:"末将林冲,见过太尉。"
高俅抬起头。他看了林冲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在林冲身上停住了。
那目光很微妙。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翻开了一本旧册子,看到上面写着某个名字,然后抬起眼皮跟面前的人对了一下号。对上了。高俅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往上提了一丁点,然后把文书合上,往旁边一放。
"林教头?久仰。"他的声音很温润,听不出任何锋芒,"听说你在禁军里枪法第一,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尉过奖。"
"坐。"高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叫你来,是想问问——我上任之后,禁军里有些将官不太服帖。林教头在禁军多年,资历深、人缘好,替我留心些动静,有什么不妥的,及时报上来。"
林冲应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高俅问了林冲的籍贯、家室、父母过世几年了、在东京住什么地方。问得很散,像拉家常。但林冲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问题的背后,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高俅的目光时不时从他脸上扫过,不是看他的回答,是在看他回答时的反应。
说到林冲"家住城外槐树巷"时,高俅端茶的手顿了一瞬。那顿很短,短到若是换了别人坐在下面本察觉不到。但林冲看见了。
"槐树巷?"高俅放下茶盏,"那地方幽静。不错,不错。"
他重新笑起来,拿起文书展开,像准备继续批阅。林冲识趣地起身告退,高俅没有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林教头,最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吧?"
林冲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正堂的门槛前,背对着高俅。光从门槛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高俅的脚边。
他转过身,平静地答:"梦?末将近睡得尚可,无甚怪梦。"
高俅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文书,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林冲转身走出正堂,穿过三道垂花门出了太尉府。走出大门约百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冷汗。
他快步往回走,一路上没有回头看。
太尉府正堂内,高俅放下文书,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桌面上有一杯没动过的茶,茶汤表面映着他白净的脸。他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嘴角那点天生上扬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天雄星君的转世。"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碎片已经醒了。有意思。"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了一地。高俅看着那些花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了一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备马,我要进宫。有些事,得上报天庭了。"
与此同时,林冲已经拐进了槐树巷。他推开门,鲁智深正坐在石墩上等他。见他回来,鲁智深站起来,张了张嘴。
林冲摇了摇头。他走到铁枪旁边,把枪拿起来,横在膝头。
"高俅问我最近有没有做怪梦。"他说,"他不是闲聊。"
鲁智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坐回石墩上,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林冲低头看着铁枪。枪杆上的暗金色斑痕安静地沉在铁里,没有发光。但他总觉得,它今夜一定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