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42  ·  所属小说:镇魔塔:一百零八个罪人

林冲把高俅问的那句话原样说给鲁智深听了。鲁智深听完,没急着答话,先把自己那铁禅杖立起来,靠着院墙放稳,然后蹲在石墩上想了半天。

"一个太尉,头回见你,不问武艺不问差事,问你做什么梦。"鲁智深掰着手指头数,"这事不对。太不对了。"

"我也知道不对。"林冲把铁枪放回屋角,转身出来,"但他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我若是表现得太过紧张,反而露了破绽。"

"你露了没有?"

"应该没有。"

鲁智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探了探头。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他把院门关上,重新落好门栓,走回石墩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林冲,你说那个高太尉问的是'梦'。他问的是哪个梦?天下的梦多了去了。他连你做了什么梦都不问,直接问'有没有做怪梦'。他怎么知道你做的梦是'怪'的?"

林冲没有答。但鲁智深这句话落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重到他当晚又失眠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坠进了那座塔。

这一次,塔门开了条缝。真的只是一条缝,窄得勉强能伸进一只手掌。可他看见了一道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暗金色的,和他铁枪上那片斑痕一模一样。缝隙边缘有一只手——和上次一样血淋淋的、被锁链勒出深痕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了他的手腕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天雄兄,快醒——"

他没来得及听完,就醒了。

林冲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手攥着铁枪的枪杆。他的手指扣在暗金色斑痕上,指尖发麻,整条手臂从肩膀往下都在微微发抖。天色还没亮透,窗纸是青灰色的。他侧头看了一旁的禅杖和靠在门框上打鼾的鲁智深,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枪放回原位。

他强迫自己重新躺下去,闭眼等着天亮。

第二辰时,太尉府又来了人。

还是那个皂衣公人,还是同一道手令的格式。这次上面写着:"林教头武艺精纯,今有辽国密谍潜入东京,恐图谋不轨。请教头携惯用兵器至白虎节堂,共议缉拿之策。"

鲁智深看完那手令,放下纸,看了林冲一眼。没说话。但林冲读得懂他眼睛里那个意思——太巧了。昨天刚问了梦,今天就让带兵器去白虎节堂。"惯用兵器"这四个字格外扎眼。

"我去。"林冲把铁枪从屋角拿起来,平端着检查了一遍枪杆。枪身完好,暗金色斑痕沉睡如常。他抬头看鲁智深:"你留下。"

鲁智深刚要开口,林冲已经把他的话说完了:"我知道你想跟着去。但你一个和尚翻进太尉府太扎眼了。你留在院子里等我两个时辰。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回来——"

"贫僧就翻墙。"鲁智深接上了,声音很平。

林冲点头,提枪出门。铁枪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枪杆上的温热感若有若无地传来,像是那颗藏在铁壳里的心脏在缓缓跳动。他一路穿过东京城的街市、穿过宣德门外的官道、穿过太尉府门前那两座石狮子,进了大门。

管家引他穿过垂花门。走的路线和昨不同——绕过了正堂,从东侧一条甬道往深处走。甬道两旁是青砖高墙,顶上盖着灰瓦,把光切成一长条窄窄的光带落在脚前。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步、一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一起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甬道尽头是白虎节堂的朱漆大门。

管家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冲推门走进去。

白虎节堂很大,四壁挂满了弓弩刀剑,正中央一张长案,铺着虎皮。案后没有人。两旁的椅子上也没有人。整间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边一排兵器架立着,铁枪的枪头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林冲站定,握枪等了一小会儿。没有人进来。他又等了一小会儿,正要转身出门的时候,正面的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林教头来得准时。"

高俅从屏风后面缓步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手里没拿文书。他走到长案后面,拉开椅子坐下,两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握,姿态很松弛。

"太尉说辽国密谍的事——"

"不急。"高俅抬手打断了他,"那些都是托词。"

林冲的手在枪杆上握紧了一分。

"今请林教头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高俅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冲手中那杆铁枪上,"你那杆枪,是祖传的?"

"是。"

"传了几代?"

"晚辈不知。家父临终交付时说'传了好几代'。"

高俅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枪。他的目光在那片暗金色斑痕的位置停了一瞬。林冲注意到了。高俅也在看那片斑痕。

高俅收回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和他天生上扬的嘴角不一样,是刻意做出来的,温和、无害、像长辈看晚辈那种慈爱的笑:"林教头把枪放在案上,让我看看。我想赏鉴赏鉴你们林家的传家宝。"

林冲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心里的温热感忽然变强了——铁枪里的"那颗心跳"加速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杆,暗金色斑痕没有发光,但温度确实在往上爬,比刚才高了半度不止。像什么东西在他手里发出警告。

"怎么?"高俅的笑容不变,"一把枪,你还怕我抢了去不成?"

林冲犹豫了一息。就一息。然后他走上前,把铁枪横放在案面上。枪杆落在虎皮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高俅伸手去摸那片暗金色斑痕。

他的指尖刚触到斑痕表面——嗡。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斑痕里喷出来,像被什么力量猛然撞击了一样。高俅的手指弹开了。他"嘶"了一声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有一道灼痕,白烟还没散尽。他甩了甩手,然后抬头看林冲。

那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果然。"高俅的声音冷了,眼神也变了。那双白净面容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人的东西——深沉的、古老的、审视猎物般的东西。"天雄星君的本命星器。虽然碎了大半,但残骸就在这杆枪里。"

林冲后退一步。他的脑子里嗡地炸开了。

天雄星君。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铁枪里的那颗"心跳"猛地撞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有一个声音在枪杆深处喊他——"快走。"

林冲转身往门口冲去。但他刚迈出一步,白虎节堂的大门从外面轰然关闭了。不止一扇门——沉重的朱漆大门,还有门外的钢栅,同时落下。"林教头,"高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温润如常,不带一丝火气,"你携带兵器擅闯白虎节堂,意图行刺本官。你猜,这个罪名传到官家耳朵里,会是什么结果?"

林冲站在关死的大门前,背对着高俅。他的手指一一从枪杆上松开,又一一扣紧。铁枪里的暗金色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吵醒。

高俅在身后笑了笑:"别急着亮。你还没到醒的时候。等你进了大牢,我慢慢帮你——"

他没说完。林冲猛然转身,铁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直指高俅。高俅坐在案后动都没动,只是抬手随意一挥。一道无形之力击中林冲口,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撞在紧闭的大门上。铁枪脱手,滚落在一边。那杆枪砸在地上的瞬间,暗金色斑痕骤然闪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愤怒地燃了一瞬又被人强行按灭了。

林冲撑着门板站起来,嘴角渗了血。他看着高俅。

高俅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天雄,这一世你胆子小了。以前你敢在我面前拔枪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

林冲没有应这句话。但他知道了。高俅不是高俅。高俅是不知什么时候披着人皮的别的东西。

门外响起了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太尉府的亲兵正在赶来。林冲弯腰捡起铁枪,把枪攥在手心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枪杆上的温热感还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槐树巷,偏房,一条门板搭的床。

鲁智深蹲在石墩上,正在数时辰。数到第二个时辰末尾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把那铸铁禅杖扛上肩膀,大步走向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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