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一早,杨志把寨子里几个管事的人叫到偏房开了一个短会。他言简意赅,只说寨子里要出去办一趟事,快则十天慢则半月,这期间寨门紧闭,非熟人不放进来,有人硬闯就放箭。几个管事的听了没多问,点头应了,各自出去安排。
鲁智深站在偏房门口看着杨志安排这些,等他走出来时才开口:"你也去?"
"去。"杨志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把那卷发黄的绢帛卷好了塞进怀里,"二龙山留够了人守着就行。我去跟你们一起走。"
"你去哪?"
杨志抬眼看了看东南方向的山影:"林子里的靴印往东南走了。东南方向除了二龙山,还有一座山头——梁山。我早就听人说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处流落的好汉都有。如果猎星者在找身上带金印的人,他迟早会去那里。我也要去看看,梁山那边有没有像我一样藏着点什么东西的人。"
林冲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挎着那个布包的粮,铁枪握在手里。他看了杨志一眼:"你知道路?"
"知道个大概。几百里地,中途会穿过几片官道和几个县城。可以避人走小路过去。"
鲁智深把禅杖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那就走吧。再拖下去,猎星者说不定已经在梁山过一轮了。"
三个人没再耽误。杨志交代了最后几句话就带头出了寨门,顺着山路往东南方向走去。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有散尽,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三人经过的步子震落了一地。林冲走在最后,铁枪横握,枪尖指地。他回头看了一眼二龙山的寨门——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后面有人影在移动,正在给门栓加第二道锁。他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这一路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杨志在前面领路,遇到岔路会略微停半步辨认一下方向再拐。鲁智深走中间,扛着禅杖东张西望,有时看见路边一棵长得奇怪的树会停下来看上两眼才跟上。林冲走最后,他的注意力不在风景上——他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走了大半个时辰都没有听到异常,身后的山道上只有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走了约两个时辰,他们在一处溪涧旁边停下歇脚。三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粮掏出来分食。杨志用溪水洗了把脸,随手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头望向南边远处。那边地势逐渐平坦,山开始变得低缓了,田野和村庄的轮廓在雾霭里慢慢显露出来。
"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梁山的影子。"杨志把粮袋重新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今晚在前面的镇上歇一夜。住店人多眼杂,但反而安全——猎星者不愿在人多的地方暴露行迹。"
林冲点了点头。鲁智深坐在溪边,把禅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杖身上的暗红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掌覆上去,闭着眼用力握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的掌心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极轻极淡的温热,像是铸铁被头晒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点余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睁开眼看掌下的暗红痕迹,它还是老样子,不闪不亮。但他没有松开手,就这么握着它,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林冲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背上粮袋,朝杨志和鲁智深点了一下头:"走吧。"
三个人重新上路。下午的头开始发烈了,官道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走起来脚底踩着烫。他们挑了一条紧挨着田埂的小路走,避开主道上往来的人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过一片高粱地的时候,林冲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高粱地深处。那片高粱长得又密又高,杆子比人头还高一截,叶片在风里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注视——和那天山神庙外一模一样的、冷冷的、不带感情的注视。他的手指在铁枪上扣紧了一分。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保持平稳,但铁枪的握法从横握变成了一手持前一手持后,随时可以抬起来。
鲁智深也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用余光瞥了一下高粱地的方向,然后朝林冲靠拢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尺。杨志走在前面,感受到了后面两人的变化,脚步也微微调整了一下,右手自然地垂到了刀柄旁边。
三个人以同样的速度继续向前走。谁都没有说"有人在看我们",但三个人都知道了。那片高粱地里的注视持续了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然后忽然消失了,像一扇窗被从里面关上。林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粱地深处只有风在吹,叶子翻动,露出一截空空荡荡的田垄。
他们一直走到天色擦黑,那个注视都没有再次出现。
镇子不大,一家客栈勉强腾出了两间房。杨志和鲁智深住一间,林冲单独一间。林冲把铁枪靠在床头,合衣躺下,闭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狗叫声、更夫的梆子声、隔壁屋里鲁智深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嘎吱声。都正常。他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让自己慢慢沉进困意里。
他做了梦。不是塔。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看不边的水域前面。水是暗灰色的,不起浪,不反光,像一面被蒙了一层灰布的镜子。水面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袍子。那个人没有回头,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天雄,你在哪?"
林冲想回答,但张不开嘴。那人又问了一遍:"天雄,你在哪?"声音比第一遍远了一些,像那个人正在往水域深处走。林冲往前迈了一步要追,脚踩在水面上,水纹荡开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涟漪推出去碰到看不见的边界又折回来,把他站的那一小块水面搅乱了。那个人影在层层扩散的水纹里逐渐淡了,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字迹一点点化开。
"别走。"林冲终于喊出来了。但声音在水面上落下去,没有回音。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有月光,客栈的土墙被照得一片亮白。铁枪靠在床边,暗金斑痕正在平稳地闪烁,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不远处轻轻呼吸。林冲坐起来,伸手握住枪杆。温热感传过来,和平时一样安稳。
他把枪握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重新躺回去。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水域上那个人影穿的袍子是暗青色的。和杨志前世在他记忆里穿的那件战袍颜色一样。
天暗星君的袍子。
林冲侧过头看隔壁房间的方向。墙那边传来鲁智深均匀的鼾声,和杨志偶尔翻身的轻微响动。他闭上眼,那面暗灰色的水面在他脑海里缓缓褪去,褪成一片沉静的黑色。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天快亮的时候,客栈后院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响。林冲瞬间醒过来,提枪出了房门。他走到后院的柴房旁边,看见鲁智深站在那里,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禅杖。
月光下,鲁智深的脸色很平静。他把禅杖捡起来,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杖身沾的土,抬头看见林冲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话:"我刚才醒了,握着它试了一会儿。它热了。"
他把禅杖伸过来。林冲伸手碰了一下杖身——在暗红痕迹那个位置,铸铁的表面确实透着一层微弱的热意,像一个人刚松开手后余留的温度。
"亮了没有?"林冲问。
"没亮。"鲁智深说。他低头看着那粒暗红痕迹,在晨光前的薄暗里,它安安静静地嵌在铸铁表面,仍旧不闪。"但热了。这是头一回。"
林冲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会亮的。"他说。
鲁智深把禅杖扛上肩,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淡一些,但比平时真一些。
"走吧。该赶路了。"
天边亮起了第一道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