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榭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晏玥和淑妃之间来回弹跳,像看一场突如其来的好戏。
沁充容怼淑妃?沁充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怼淑妃?那个看起来软乎乎好欺负的沁充容?
淑妃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没被人顶撞过,但被一个旁支的、脑子不好的、位分还比她低的人当着满宫嫔妃的面顶撞,这还是头一回。
淑妃的脸从白皙变成粉白,又从粉白变成微红,那是一种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却又不肯失态的气恼。
"放肆!"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厉,"不过一个充容,轮得到你教训本宫?"
水榭里的笑声、低语声全都停了。连几个正在倒茶的宫女都僵住了动作,大气不敢出。
皇贵妃坐在正中间,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摸着怀里的猫。
那只白毛狮子猫被她一下一下地顺着毛,舒服地眯着眼睛,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德妃适时地开了口。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打破了僵局,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一绷得太紧的弦。
"好了好了,"她摇着团扇,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
"今是皇贵妃特地邀请咱们来赏荷的,这么好的景致,别辜负了。不如我们来做点游戏吧?"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有偏帮谁,又把话题带开了,还顺便捧了一下皇贵妃的面子。
皇贵妃这才抬起眼来,嘴角微微一弯,那只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既然是赏荷,"皇贵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拒绝的温和,"那就玩飞花令吧。"
她又摸了摸怀里的猫儿,那猫舒服地打了个呼噜。
众人脸上露出了各式各样的微妙表情。
飞花令。
谁不知道沁充容是早产儿,打小读书就不如旁人?这哪里是赏荷,分明是赏她晏玥的笑话。
届时一个接一个地说诗词,轮到她的时候接不上来,那场面,想想都替她尴尬。
有人已经开始偷笑了。
晏玥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皇贵妃怀里的猫身上,看着那只猫在皇贵妃手底下翻来翻去,忽然就有点走神了。
她想起小小了。
进宫的时候不能带进来,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闹脾气,下人喂它的时候它会不会又想她了。
"沁充容?"皇贵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晏玥回过神,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飞花令,她会的。
虽然会的不多。
关键字是“荷”。
从皇贵妃开始,顺时针往下轮。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皇贵妃信手拈来,语气轻描淡写。
德妃接得快:"接天莲叶无穷碧,映荷花别样红。"
淑妃冷冷地接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慎婕妤跟着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说完还特意看了晏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句最简单的,你可别跟我抢。
晏玥没看她。
一轮下来,晏玥接了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简单,但没错。
第二轮又轮了一圈,慎婕妤说了“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柳美人说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个比一个偏,一个比一个不常见。
轮到晏玥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翻出来的全都是已经被别人说过的。
她想说“留得枯荷听雨声”,但上一位刚刚说过了。想说“莲叶深处谁家女”,又觉得自己记不全。
想了半天,她脆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连喝了三杯。
"沁充容接不上,自罚三杯,算是过了。"旁边有人笑着圆场。
晏玥放下酒杯,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不出什么窘迫。她本来就不怎么在意输赢。
可偏偏,新的一轮又要从她开始。
"荷……"晏玥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诗句像是被刚才的三杯酒冲走了似的,一个都捞不着。
林宝林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充容她方才喝多了,"林宝林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水榭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不如从嫔妾这里开始可好?"
她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从慎婕妤脸上扫过去,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慎婕妤把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拍,翻了个白眼:"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林宝林咬了咬嘴唇,圆圆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可她没退下去,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充容喝了三杯酒,嫔妾看着的。"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年纪比我们都小,何故还要勉强她?"
说完,她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不是委屈,是怕的。林宝林这辈子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更别说顶撞位分比自己高得多的慎婕妤了。
可是方才晏玥牵着她走进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不那么胆小。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晏玥偏头看着林宝林,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方才还在门口缩着不敢进来的小姑娘,现在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娴妃开了口。
"好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水榭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娴妃坐在皇贵妃左手边第二位,穿着件黛青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平里话不多,也不怎么参加宫里的宴会,今能来已经算是难得。
可谁也不敢小看她。
娴妃是太后娘家的人,入宫比皇贵妃还早,位分虽然只是妃,但连皇贵妃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而且她向来不争不抢,为人公允,从前陛下还在潜邸的时候,能跟陛下聊上几句的嫔妃里,就有她一个。
"林宝林说的不错。"娴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册,"天色也不早了,林美人和沁充容先回吧。"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谁都能听出来,这不是商量,是定论。
皇贵妃摸着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没有反对。
她也反对不了,娴妃开了口,她若是拦着,反倒显得她这个皇贵妃小气。
林宝林如蒙大赦,连忙朝娴妃行了个礼,又朝皇贵妃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走到晏玥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充容,我们走吧。"她小声说,声音还在抖,可手上的劲儿却很稳。
晏玥被她半扶半拉着站起来,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别处,像是不屑再看她。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