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晏玥正要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柱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鹌鹑。
晏玥脚步一转,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都白了。
等看清来人是晏玥,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打颤:"充容恕罪,嫔妾没看到您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晏玥弯腰把她拽起来,力气不小,那人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我又没生气,你跪什么呀?"
站定了,晏玥才看清她的样子。是个生面孔,十六七岁的年纪,长了一张小圆脸,眼睛也是圆圆的,看着就乖。
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布料已经有些起毛边了,颜色也褪了几分,袖口处仔细地绣了几朵小花,像是特意遮补过的。
晏玥没在意这些,只是觉得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怪可怜的。
"你怎么不进去呀?"
那姑娘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裙摆,揪得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嫔妾……不敢……"
晏玥歪着头看她,没听懂。
那姑娘咬了咬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嫔妾……嫔妾的衣裳……她们都穿得好好的,嫔妾这个……太寒酸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晏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水榭里那些花团锦簇的妃嫔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宝林,她想起来了。好像是哪个偏远地方选上来的,家里不是什么大户,父亲也就是个七品小官。
进宫以后不受重视,分到的东西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连做衣裳的料子都比别人差了好几个档次。
晏玥看着她揪裙子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是没有染蔻丹,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没有说那些“你不要自卑”“你也很漂亮”之类的话。她觉得那些话没什么用,大伯母以前跟她说过,光说漂亮话不做事,那是哄人。
晏玥想了想,拉起林宝林的手,把那两只揪裙子的手分开,然后把其中一只按在林宝林自己的心口上。
林宝林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晏玥。
晏玥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任何你能进入的场合,那就是你已经拥有了资格。你不信别人,总得信规矩吧?规矩都让你进了,你比规矩还大呀?"
她顿了顿,按在林宝林心口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软了下来,像在哄小孩:
"你听,你的每一次紧张心脏怦怦跳的时候,是它第一个在为你鼓掌。它觉得你可以。"
说完,她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净得不像话,像是这宫里最后一点没被染过色的东西。
林宝林呆呆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转了两圈,没落下来,硬是憋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多谢……多谢充容。"
晏玥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的手握紧了,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
"走吧,我带你进去。"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然后她就真的牵着林宝林,大步流星地往水榭里走。
星南和天静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主子牵着一个小哭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像——
像什么呢?
像母鸡带小鸡。
星南被自己这个念头雷了一下,赶紧甩甩脑袋,跟了上去。
水榭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团扇不摇了,茶盏不端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晏玥和她身后那个缩着肩膀的小尾巴身上。
晏玥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本不在乎。
她牵着林宝林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脸上挂着她标志性的甜笑,下巴微微抬着,脚步稳稳当当的,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自在。
到了跟前,她松开林宝林的手,规规矩矩地给皇贵妃行了个礼:"嫔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声音甜甜的,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皇贵妃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语气温和得很:"起来吧,就等你了。"
晏玥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傻站着的林宝林,冲她眨了眨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看,进来了吧?
我就说你可以的。
晏玥刚坐下,屁股还没把绣墩捂热,旁边的话就开始往她这边飘了。
"哎,你们说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看得见我们?"慎婕妤托着腮,叹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晏玥这边斜了一眼。
柳美人立刻接上了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有些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偏偏把陛下迷住了。"
这话说得可以说是一点都不遮掩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晏玥身上,想看看这位独宠半个月的沁充容会是什么反应。
恼羞成怒?慌张辩解?还是委屈得掉眼泪?
晏玥正捏着一块荷花酥往嘴里送。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了,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回去,嘴角还沾着酥皮的碎屑。
"看我做什么?"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认真地说,"陛下又不是瞎子。他看不见你们,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让他看见呀。"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甚至还带着点“友好建议”的意思。
可仔细一品,“陛下又不是瞎子”——那看不见你们,是谁的问题?
慎婕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淑妃搁下手里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呵,"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倒是长了张嘴。"
晏玥转过头去看她,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
淑妃坐在德妃旁边,一身月白衣裙,发髻高挽,端的是一副清冷高贵的派头。
她们不熟。
晏玥进宫前就知道这位“本家姐姐”,丞相之女,晏家主支的大小姐,从小就是家族里最耀眼的那个。
进宫以后,她们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淑妃对她的态度一直淡淡的,不远不近,算不上热络也算不上针对。
可今天,那股子淡淡的敌意,晏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懒得去想为什么。
"嘴巴长了就是说的。"晏玥看着淑妃,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语气跟她平时说话一样软糯,可话里的骨头硬邦邦的,"难道淑妃娘娘不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