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南前脚刚走，门口就有人来报。
"主子，容美人来了。"
晏玥正闭着眼睛享受小泉子的按摩，闻言皱了皱鼻子，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
"容美人？哪个容美人？"
一旁的大宫女天静轻声提醒："容美人是陛下还在行宫时伺候的宫女，陛下登基后便给了她位分。"
晏玥“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谁提过一嘴，说陛下身边有个从行宫带回来的宫女，伺候了好些年了。
她想了想，大手一挥："让她进来吧。"
陛下对她好，她也要对陛下身边的人好。这是大伯母教的，叫礼尚往来。
至于什么争风吃醋——晏玥压没往那方面想。
陛下对她好是一回事，陛下从前对别人好是另一回事。她才不在意呢。
再说了，陛下那么多女人，她要是一个一个在意过去，那不得累死？
片刻后，容美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细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畔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新得像初夏刚冒尖的荷叶。
说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净得体，看着就让人舒服。
"嫔妾参见沁充容。"容美人盈盈下拜，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晏玥从软榻上直起身来，小泉子识趣地退到一边。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串门：
"容美人坐吧，不用多礼。今儿的点心很好吃，你也吃点，不用客气。"
她说着还把那碟糯米团子往容美人那边推了推，态度真诚得很。
容美人的目光落在那一碟团子上，停顿了一瞬。
糯米团子，白生生的，裹了一层薄薄的椰蓉，旁边搁着一小碟蜂蜜。
是她从前在御膳房时捣鼓出来的方子，龙井茶粉揉进糯米皮里，馅料用的是红豆沙掺了陈皮，清香不腻。
这方子她给御膳房的时候，还想着有朝一能做给陛下尝尝。
后来她做了美人，御膳房就把这方子当成了自己的，到处献。
"多谢。"容美人坐下来，却没有伸手去拿那碟团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只是嫔妾不饿。"
晏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自己拿了一个团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吗？"
她瞪着大眼睛看着容美人，表情坦荡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映着的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容美人看着那双眼睛，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是这个人。
陛下第一个女人不是她——她早就知道不可能是她。
她不过是个宫女，能有个美人的位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来看一眼，想知道那个让陛下破例的人长什么样。
现在看来，似乎只是个草包。
长得倒是白净讨喜，可一张嘴就是吃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傻气。
陛下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容美人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嫔妾从前都吃腻了。这个方子还是嫔妾给御膳房的，陛下从前最喜欢吃这个龙井团子。"
她说“从前”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什么——我跟陛下的从前，你可是没有的。
晏玥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你以前是负责膳食的宫女。"
她恍然大悟似的，还拍了一下手，语气里全是真心的了然："难怪呢，他们都说医者不能自医，所以厨子也吃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天静站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住了嘴。
容美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话听着像在替她解释，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医者不能自医”是说大夫治不了自己的病，那“厨子也吃腻了”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做的东西她自己都不想吃了？
还是说她……
容美人还没来得及细想，晏玥已经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怀疑她是在使坏。
"既然容美人还有这本事，不如回去多写几个方子给我怎么样？"
她把容美人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上下晃了晃，笑得像朵太阳花。
"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陛下不要你了没关系，我要你，你给我方子就行。"
容美人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陛下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一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上。
她说陛下最喜欢吃她做的团子，这位沁充容就说“陛下不要你了”。
她说自己是陛下的旧人，这位沁充容就说“我要你的方子”。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容美人猛地抽回手，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撑不住了，勉强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可眼底已经有些发红。
"嫔妾宫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晏玥有没有点头，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回头，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晏玥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桌上那碟一动未动的糯米团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点心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天静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嘴笨，不像星南会哄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主子，您别往心里去……"
晏玥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她不是不喜欢吃点心，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我知道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天静心里更难受了。
过了一会儿，晏玥又抬起头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空荡荡的，像她的心。
"天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我是不是很难让人喜欢？"
天静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主子您别这么说，您人好着呢，是她们……"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
晏玥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样轻轻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只有妹妹和星南陪我玩。府里的人不敢跟我玩，外头的人不想跟我玩。"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一样，一下就没了。
"我以为进了宫会不一样的。宫里这么多人，总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