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是令蕴？"
太后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晏玥愣了一下——太后认得大伯母？
她赶紧点头："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枚佛牌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边角。
张嬷嬷在旁边看了，心里微微一动——太后这个动作，许久没见过了。
"坐吧。"太后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不少。
晏玥乖乖坐回去，悬着的心悄悄落下来一半。
太后又问了几句闲话——今年多大了，在家读了什么书，平里喜欢做什么。
晏玥一一答了，答得慢，但答得实在，不会拐弯，也不会藏着掖着。
说到喜欢什么的时候，她说喜欢跟大伯母一起扑蝴蝶，说完又觉得好像不太端庄，赶紧闭了嘴，耳朵尖微微泛红。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临走的时-候，太后让张嬷嬷收拾了好些东西出来——两匹蜀锦，一套白玉茶具，还有几盒宫里新做的点心。
"回去歇着吧，"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这里，你初一十五来请安就是了。"
晏玥抱着点心盒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跪下去行了个礼："多谢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真好。"
等她出了殿门，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太后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嬷嬷在旁边没接话，只把那只装着佛牌的木箱又轻轻往太后手边推了推。
太后垂眼看着那只木箱，没再说什么。
殿外的蝉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午后都叫得绵长起来。
△
回蒹葭阁的路，御花园是必经的。
晏玥本来走得挺快，而太后送的点心盒子还抱在星南手里呢，她想回去拆开来看看都有些什么。
可还没走到那片假山石跟前，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中间还夹着几句尖嗓子的冷笑，听着就不像在说什么好话。
她脚步一顿，好奇地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
其实她是有点好奇的，但也就是一点。更多的，是不想靠近。
可是御花园就这么一条主路，绕路的话得兜大半个皇宫，少说要多走两刻钟。
晏玥今天已经在寿康宫跪了一回，又走了半个时辰的路，腿还酸着呢。
她想了想，脆在路边找了个阴凉的石凳坐下来，打算等她们吵完再过去。
反正吵完了就走了嘛。
星南站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那边的声音不仅没消停，反而越来越高。
晏玥听得模模糊糊的，只捕捉到“你个贱人”“谁让你跟我抢”之类的词儿。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靠在星南身上睡着了。
忽然，那边“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一个女声尖着嗓子喊："你推我？！"
晏玥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这怎么还打起来了呢？
她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地挥了挥手："星南，你让人过去看看，到底在吵什么。"
星南派了个小太监过去。不多时，小太监跑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回小主，是墨才人和白才人，两人为了赏花的事吵起来了，谁也不让谁。"
晏玥眨了眨眼："墨才人？白才人？"
"小主忘了，就是选妃那……"星南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晏玥想起来了。
选妃那，皇贵妃问话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在旁边嘀嘀咕咕的。
她当时没太在意，可后来星南告诉她，那两人说她"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还说"将军府怎么送了这么个人来"。
晏玥当时没吭声，不是因为不生气，是因为还没轮到她说话。
现在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那两个吵得正欢的人见有人来了，齐齐收了声。
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神情——不甘、嫌弃、还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酸。
但该行的礼还是得行。
"嫔妾参见沁充容。"
声音不太整齐，一个快一个慢，听着就别别扭扭的。
星南在晏玥身后小声提醒："墨才人，白才人。"
晏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其实不太记人，但这两个人她记得。
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当时她们的表情太难看了，她想忘都忘不掉。
"有什么好吵的？"
晏玥学着大伯母训人时的样子，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御花园又不是你们俩的，要吵回自己宫里吵去，不要影响别人！"
说完她还特意叉了下腰。
这一下叉得有点高，胳膊肘差点戳到星南脸上。星南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墨才人和白才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本来今儿大家就憋着火——凭什么这个傻子第一个侍寝？
凭什么她一夜之间就从婕妤变成了充容还有了封号？
她们进宫比她还早半呢，到现在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现在倒好，她还跑到这儿来训人了。
白才人年纪小些，脾气也冲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不就是侍寝了一回，现在就开始训我们了？"
墨才人跟着冷哼一声，嘴角往下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不过是个傻子，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晏玥听懂了。
她反应是慢一点，可“傻子”这两个字她还是听得明白的。
从小到大，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遍。
府里的人不敢说，可出了府门，总有人当着她的面或者背着她这么说。
以前有爹爹和大伯母护着，她难过一下就过去了。可现在——
她攥了攥拳头。
白才人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怕了，越发来劲，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就是，陛下已经开始翻牌子了，来谁高谁低可不一定呢。"
晏玥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话本子里那些反派怎么做的。反派这时候不会哭，不会骂，她们会——
"来人。"晏玥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地上，"掌嘴。"
她握着拳头，指着面前那两个人，手还有点抖，但腰挺得笔直。
身后蒹葭阁的太监宫女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上去了。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把墨才人和白才人押住。白才人被按着跪下去的时候还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瞪着她，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晏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你们两个，不仅扰人清净，还不敬高位，没有尊卑！"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理直气壮。
"给我打。打完还要在这里跪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