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萧凌赫松开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你爹爹是晏钧策？"

晏钧策。现在的怀化将军，正在前线领兵打仗。他记得这个人的履历十分简单，是晏家旁支，却早就没落了，寒门出身，靠军功一路升上来，在军中威望很高。

他也记得这个人只有一个女儿，原配夫人生产时血崩而亡，之后再未续弦。

只是，他没有想把晏钧策的女儿选进宫。

武将在外领兵，女儿在宫里做嫔妃，这种事本来就敏感。何况晏钧策就这么一个孩子，若是他在前线知道女儿被送进了宫……

萧凌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隐约记得选妃的事太后提过，当时他正为西北军饷的事烦心，不耐烦听，挥了挥手就让太后自己定夺了。如今想来，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晏玥见他皱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瞬，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间，轻轻把那两道拧在一起的褶皱抚平了。

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雪酥山的寒气，触在他皮肤上，像一片冰凉的羽毛落了下来。

"陛下别生气，嫔妾是自愿进宫的。"

萧凌赫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力道不算轻。

耳已经有些发红了，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硬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大胆！"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晏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他手边退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嫔妾知错……"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做错事了，陛下的脸，怎么能随便摸呢？大伯母说过的，君前不可失仪，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萧凌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

她跪得很规矩，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求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倔强地不肯折断的小草。

萧凌赫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这女子怎么跟小孩似的？娇气，又有点纯真。凶一下就抖，可抖完了又敢凑上来。

"起来吧。"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动不动就跪，旁人以为朕欺负你。"

萧凌赫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晏玥还没站稳，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带了过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他腿上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萧凌赫也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谋，没有任何算计，就是心里想了一下，然后就做了。

像个昏君似的，大白天的，在案桌前，把一个小妃子拉到腿上坐着。

算了。

都拉了，还能塞回去不成？

晏玥坐在他腿上，浑身绷得像一拉紧的弦，动都不敢动。

他的大腿很硬，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她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凌赫感觉到她的僵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说说吧，为什么是你进宫？"

晏玥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她发现他的脸色没有之前那么冷了，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眉头不皱了，眼神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说："陛下不要生气。嫔妾妹妹身子不太好，而且选妃只说是将军府的，嫔妾也是将军府的呀。"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嫔妾是自愿的。"

这话她说过一次了，但晏玥觉得他好像没听进去，所以又说了一遍。

萧凌赫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小得意。

她说“嫔妾也是将军府的”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得很，好像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你倒是聪明。"他忽然说。

这话听着像讽刺，可语气不像。

晏玥没听出来，或者说她本没去想这话是什么味道，她只是听到“聪明”两个字。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骄傲得像一只刚打了胜仗的小公鸡："那是，爹爹说嫔妾最聪明了！"

萧凌赫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晏玥本没发现。但他确实笑了。

"那就喂朕吃完。"他松开她的腰，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雪酥山。

晏玥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得差点从他腿上蹦起来："好呀好呀！"

她端起那碗雪酥山，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萧凌赫张嘴吃了，她就又舀一勺。

一勺接一勺，晏玥越喂越顺手，到后来甚至开始哼起了歌。

那调子不知是什么曲子，哼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找不着调了就“啦啦啦”地糊弄过去，找到了就继续哼。

她一边喂一边晃腿，勺子递出去的节奏和她哼歌的节奏完全对不上，可她浑然不觉，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萧凌赫吃着她喂过来的雪酥山，听着她跑调的曲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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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玥是被星南从紫宸殿捡回来的。

说“捡”也不太准确——是她自己走回来的，就是走得慢了点，腰酸了点，步子虚了点，一路上扶着星南的手，走三步歇一口气，跟刚学会走路的小鸡崽似的。

一路上星南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扶进蒹葭阁，铺好软榻，垫了三个引枕，又把咩咩塞进她怀里，才转身去吩咐人备热水。

晏玥在榻上瘫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翻了个身，冲门口喊："小泉子呢？小泉子！"

小泉子是蒹葭阁新分来的小太监，年纪不大，手劲不小，尤其是按肩颈的功夫，在晏玥这儿排第一。

小泉子小跑着进来，跪在榻边，刚把手搭上去，晏玥就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小泉子，你这按的真不错。"她眯着眼睛，声音含混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赏！"

小泉子笑着应了一声，手下力道不轻不重，晏玥的骨头一节一节地软下去，整个人像化在了榻上。

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她忽然又睁开眼，偏头看向正在收拾箱笼的星南，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又想到好事了”的光。

"星南，今儿去御膳房多点几道菜。"她掰着手指头，一道一道地数，"我要吃水晶鸡，酸甜排骨，嗯……再要一道酸菜鱼！"

念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像是已经闻到了那股酸辣鲜香的味儿，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星南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奴婢这就去跟御膳房说，先让他们做好，等晚上吃。"

她没说出口的是：主子每次点菜都点一大桌，每道菜吃两口就饱了，剩下的全赏给底下人。

不过也没关系，主子高兴就好，蒹葭阁上上下下也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