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数之后,天元山正殿中的气氛,比围剿前夜更加凝重。
六门的掌门和长老齐聚一堂,座次依旧,却再无出征那晨光中的豪气云。
天剑门门主云华真人,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斜靠在椅背上,剑鞘上还沾着天音山石阶上蹭来的泥土。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约渗出一丝暗红。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鬓边的金步摇不见了,只用一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发髻。
眼角的细纹比前几深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
玄清观观主李玄还在昏迷中,来的是他的大弟子,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道士,眼眶微红。
林秀坐在主位上,面色蜡黄,唇无血色,整个人的精神比出征前萎靡了大半。
他在正面战场上被七魔琴震伤了脏腑,这几虽勉强压制住了伤势。
但灵力运转依旧滞涩,每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调息片刻。
陆无双依旧立于他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角眉梢间,隐隐压着一层疲惫。
这些子她既要疗伤,又要应付六门的诘问。
还要稳住宗门上下的人心,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殿中沉默的像一潭死水。
云华真人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猛地拍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了半桌。
“林掌门!”他的声音粗哑如砂石碾过铁板,在殿中嗡嗡回荡。
“我等为你天元山出头,带着门下弟子千里迢迢赶来助阵。结果呢?
那灵药分明是被做了手脚。
你天元山发下来的灵药,为何到了战场上就成了化功散?
你今必须给个说法!”
苏妙音将手中团扇“啪”地合上,面色铁青。
“我紫霄宫此番折损弟子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
这个交代,你林掌门必须给。”
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
落枫谷谷主说他们谷中弟子本来就不多,此番折了十几个,等于把一整代年轻弟子葬送了。
碧游宫宫主冷笑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天元山自己去跟天音山算旧账。
星宿海掌门更是直言。
此次围剿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最核心的一环就是那批灵药。
陆无双往前迈了一步。
她姿态依旧从容,语气依旧平稳。
“诸位息怒。此番灵药出了问题,天元山难辞其咎。
诸位掌门、长老及门下弟子为天元山出生入死,这份情谊天元山铭记于心。
灵药一事,我天元山定当彻查到底,给诸位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毕,她微微侧身,对殿外扬声道:“带上来。”
殿门被推开,两名内门弟子,押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入殿中。
那老者身上的医宗长老袍被扒了,只余一件素白中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几缕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脚步踉跄,身后那两名弟子推了一把,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殿中央的冰冷石板上。
翩然站在殿侧的廊柱旁。
看见混元真人被押上殿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医宗资历最深的长老,是天元山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她好的人。
她小时候练剑受伤,是他亲手为她接骨。
她在医宗养病的那些子里,是他每来为她诊脉换药。
他待医宗的年轻弟子,都像待自己的孩子。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双手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旧包袱。
“混元。”陆无双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围剿前发给各派弟子的灵药,是由你负责监制的。
如今灵药被人换成了压制灵力的化功散。
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混元真人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与陆无双的目光在殿中冷滞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而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而颤抖。
“回宗主……那批灵药用的药方药材,贫道在制作前,都逐一查验过,确是聚灵丹的方子。”
“可近贫道再去药库复查时,发现……
发现库中存余的几瓶灵药,里面的灵药已被人替换成了封脉散。”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封脉散这个名字,在各派掌门耳中都不陌生。
那是修仙界禁用的邪药,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压制灵力运转,轻则四肢瘫软,重则经脉逆行。
若在战场上误服此药,无异于赤手空拳站在敌人的刀口下。
陆无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混元,你在天元山医宗四十余年,从外门弟子做到长老,天元山待你不薄。
灵药由你负责监管,出了如此纰漏,你难辞其咎。”
“来人,将混元押入后山禁域,待查清之后,再行发落。”
两名弟子上前,将混元真人从地上拖起来。
他经过翩然身边时微微侧过头,与她的目光对了一瞬。
翩然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里,竟是一种无惧无畏的坦然。
翩然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混元真人像是知道什么,这是她最直接的直觉。
待六门的人相继离去后,正殿空了下来。
林秀被弟子扶着回密室疗伤,陆无双也正准备离开。
此时,一名值守山门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
双手捧着一封信函,信函封口处以朱漆封缄,上面印着一枚墨色莲花的纹章。
翩然的目光落在那朵墨莲上,心头猛地一跳。
陆无双展开信纸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握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殿中安静得可怕。
翩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信上写了什么?”
陆无双将信纸翻过来,让殿中剩余的几名内门弟子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字迹锋利如刀,墨色浓黑似血。
“天元山无故犯我山门,伤我弟子,毁我宫阙。
限十内,尔等掌门亲至天音山谢罪,昭告天下。
若十之内不见谢罪书,阙宫俘虏的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留在殿中的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翩然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阙宫俘虏的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那就是正面战场上被困在法阵中没能撤下来的那批人。
可正面战场被俘的弟子,只有七十二人吗?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青城公子说,第一波冲锋中了埋伏。
各派弟子连同天元山弟子,困在阵中的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人。
可信上只说了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这说明天音山只俘虏了天元山的人。
还是说,他们只打算拿天元山的人来算这笔账?
不管怎样,小墨一定也在其中。
她迈出一步,跪在陆无双面前。
“师傅,请救小墨和那七十二名弟子!弟子愿随师傅一同前往天音山……”
“为师也受了重伤,灵力暂时施展不出。”
陆无双打断了她,“那七魔琴的威力……
以天元山目前的情形,再攻一次天音山,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天音山要的是谢罪书……师傅可以让掌门写一封谢罪书,先把人换回来……”
“谢罪书?翩然,你可知那谢罪书上要写什么?
不是道歉,是昭告天下,承认天元山‘无故犯山门、伤弟子、毁宫阙’。
若这封谢罪书真的昭告天下,天元山数百年的声誉便毁了。”
“从此以后,天元山在八门之中再无立锥之地。
这封谢罪书,为师不能写,掌门更不能写。”
翩然跪在地上,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的肩头伤口在方才跪地时牵动了,纱布下又开始渗血,她浑然不觉。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师傅,他们是我天元山的弟子。小墨是为了护我才被俘。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和那些豢养魔物、草菅人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陆无双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翩然。
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时要顾全大局。你身为天元山大师姐,更应该明白。退下吧。”
翩然跪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端庄从容,素色衣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十三年了,师傅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剑法,为她疗伤。
在她练功走火入魔时彻夜守在床边。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将弟子的性命,放在“大局”的天平上称了一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大局为重”。
那是七十二个人的性命,小墨的性命,在天元山的声誉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回廊下。
天元山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落崖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崖壁上那柄秋水剑的反光,像一颗遥远的寒星。
她伸出手,召唤冰莲。
那片冰莲花瓣已经不在了,她把它给了小墨。
她说关键时刻它能护他周全,可它护住了他的性命。
却没办法将他带回来。
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十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她头顶,每过一天便往下降一寸。
她需要一个能潜入阙宫的方法,需要一张比小墨知道的,更详细的地图,需要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青城公子或许愿意,但她不想再欠他更多的人情。
师父和掌门已经拒绝了。
六门的人恨不得现在就下山回各自门派,再不愿与天元山有任何瓜葛。
她睁开眼,看着廊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槐树叶。
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五花大绑押入后山禁域的混元真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色降临前,她要去一趟后山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