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围剿前夜,天元山上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躁动。
各院弟子都在忙着擦拭兵器、整理行装。
廊下不时有人小跑着传递令信,脚步声在石板上叩出一串串急促的脆响。
剑宗演武场上的火把亮了一整夜,有人在那里最后一次打磨剑锋。
有人对着木桩练了半宿的劈刺。
还有人只是坐在石阶上反复检查自己的护甲和药囊,一句话也不说。
空气中混杂着磨刀石与铁器的气味、火把燃烧的松脂味。
以及从医宗方向飘来的、熬煮汤药的苦涩药香。
医宗的弟子抬着药箱穿梭于各院之间,将一只只青瓷药瓶分发到每个出征弟子手中。
发药的是个瘦高个的医宗内门弟子,每递出一瓶药便重复一遍同样的话。
“这是陆宗主特制的灵药,关键时刻服用可瞬间提升功力。
请各位师兄师姐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弟子们接过药瓶时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将药瓶举到火把下端详,青瓷瓶身上映出半透明的光泽。
瓶底沉着一粒朱红色的丹丸,在光影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有人当场就想拔开瓶塞闻一闻,被发药的弟子拦住。
说陆宗主吩咐了,这药金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封,免得走了药性。
众人便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收入怀中,像是揣着一样可以保命的符。
有人高喊了一句“有此灵药,定能一举剿灭天音山”。
周围便响起一片应和的呼声。
翩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弟子脸上的亢奋与期待。
他们都是些很年轻的面孔,有些甚至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
入内门不过三两年,还没真正经历过什么像样的生死之战。
他们不知道天音山的魔琴有多厉害,不知道魔音入体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与演武场上的木桩有什么区别。
他们只知道掌门说了天音山是恶的,天音山了他们的大师兄。
而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有灵药加持,有仙门联军的后盾,这一战定然势如破竹。
发药的弟子走到翩然面前时,药箱已经空了。
他有些尴尬地合上箱盖,对翩然躬身行了个礼。
“大师姐,实在对不住,药刚好发完了。弟子这就回去再取……”
翩然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让他先去给别的院子送。
那弟子便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辛雪雁正巧从廊下经过,怀里揣着刚领到的药瓶,看见这一幕便停了脚步。
她的气色比前些子好了不少,只是人瘦了一圈。
小墨那几针让她乏了整整小半个月,这几才渐渐缓过劲来。
她靠在廊柱上,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药瓶,语气凉凉的。
“师姐,看来你运气不太好啊。灵药发到你面前就没了……
莫不是连老天都不想帮你?”
翩然没有看她,只是将青霜剑挂在腰间,低头系着剑鞘上的绳结。
辛雪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觉无趣,冷哼了一声便揣着药瓶走了。
翩然正准备离开,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她回头,便看见小墨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药瓶,与她方才看到的那些一般无二。
他今没有背药篓,短褐的袖口难得地放了下来,遮住了平里总是露在外面的小臂。
他眉宇间压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师姐,我这儿有一颗,给你。”他将药瓶递到她面前。
翩然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自己留着。”
“我不需要。”他截断了她的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又补了一句。
“我是医宗外门弟子,又不是冲锋陷阵的剑宗内门,顶多跟在队伍后头递递药。这药用不上。”
翩然还是摇头。
她觉得这药瓶太沉。
每个弟子只有一粒,一粒便是一条命。
她已经欠过他太多次了,从后山走火入魔到青州客栈送药粥。
再到前几他在院中替她运功调息,加起来的人情厚重得让她不敢细算。
她不能连他唯一的一粒灵药也拿走。
小墨见她不动,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紧张。
“师姐,这药……你最好还是别吃。”
翩然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她抬头的瞬间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他面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松松垮垮的,没心没肺的笑。
像是方才那两句话,不过是她在嘈杂人群中产生的幻听。
小墨对她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人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翩然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远处传来弟子们收拾行装的喧哗声,有人在喊,“明寅时三刻山门”。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她脸上的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她伸手探入怀中,那里空空如也,她没有领到药。
因此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印证小墨的话。
她甚至有些怀疑,方才就是她的幻听。
最终她收回手,朝落崖的方向走去。
围剿在即,今晚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落崖上的风比山下大了许多,吹得崖壁上的秋水剑嗡嗡低鸣。
那柄剑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翩然在剑碑前站定,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按住被风吹散的鬓发,仰头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师兄,”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崖壁间。
“明我便能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请护佑师妹……护佑我手刃仇人。”
她拔剑出鞘。
青霜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然后便是一式接一式的剑招。
这套剑法是大师兄自创的。
大师兄曾在无数个夜里陪她一遍遍地练。
她记得他站在她身后,手腕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剑一寸一寸地调整角度。
记得他练到天快亮时靠在石头上睡着,手里还握着那柄秋水剑。
记得他笑着说“师妹你天资比我好,不出三年便能超过我”。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剑光在月色中翻飞,她的身法凌厉而决绝。
每一剑刺出都像是要把这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所有悔恨、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倾泻出去。
舞到最后一式时,她腔中那股翻涌的气息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青霜剑脱手飞出,斜在石板的缝隙中,剑身兀自震颤。
她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剑碑前的石板上。
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与那大师兄担架上的暗红重叠在一起,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化成一团化不开的黑。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将她缓缓扶起。
她转过头,对上了青城公子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来的,衣袍上沾着夜露,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陆姑娘有伤在身,”他扶她在崖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声音温和而关切。
“明围剿凶险异常,你这样的状态如何上得了战场?
不如禀明尊师,留在山上休养。”
“不。”翩然立刻就打断了他。
“大师兄惨死。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怎能留在山上养伤。”
她抬头看着他,“青城公子不必劝我。明之战,我非去不可。”
青城公子在她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伸出手,按在她后心的灵台上。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他掌心渡入她体内,沿着她的督脉缓缓推进。
翩然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股灵力入体的方式、推进的节奏、在经脉分叉处稍作停顿,再继续前行的习惯。
都太过熟悉。
熟悉到她闭上眼,便能看见另一个人。
“青城公子的灵力功法,为何与我天元山如此相似?”她忽然开口。
青城公子的手没有停,他微微一笑 。
“青城山庄与天元山世代联姻,家母便是天元山剑宗弟子。
论辈分,或许还要唤林掌门一声师兄。
我自小随母亲习武,灵力功法自然与贵派同源。
陆姑娘觉得相似,倒也不奇怪。”
翩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答得太好,太天衣无缝了。
但翩然知道,相似的不仅仅是功法。
还有他扶她肩膀时,手指的习惯性弧度。
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方式。
他听她说话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的动作。
这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东西,不是一个“功法同源”就能解释的。
但此刻她没有精力去深究。
此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墨拎着一只食盒,从石阶上走上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的脚步声,在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停了片刻。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师姐!”他扬起手中的食盒。
“我去厨房偷了两碟小菜和一壶甜酒,明就要上战场了。
今晚怎么着也得吃饱喝足……”
他的目光落在,青城公子按在翩然后背的那只手上,话头微微一顿。
捏食盒提手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指节在月光下微微泛白。
“哟,青城公子也在。”
他走上前来,将食盒搁在青石上,对青城公子行了个礼。
“在下医宗外门弟子小墨,见过公子。
前几在正殿遥遥见过公子一面,今近看,公子果然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翩然看了小墨一眼,又看了青城公子一眼,开口介绍。
“这是我们医宗的小师弟,平里在后山采药,也常帮我送些药材。”
青城公子缓缓收回按在翩然后背上的手,站起身来。
他与小墨身量一样,月白锦袍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与小墨那身粗布短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
他看着小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
“墨师弟。”他微微颔首。
“前几在正殿似乎未曾见到你。”
“外门弟子哪进得了正殿,”小墨咧嘴一笑。
“我在院子里碾药呢。要不是师姐常年在后山练剑,我连师姐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外门弟子嘛,就跟地里的萝卜似的,满山都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青城公子笑了笑,然后转向翩然。
“陆姑娘,天色不早了,明还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方才替你疏导了一番经脉,虽不能治旧伤,但明支撑一当无大碍。
只是切记,不可逞强。”
翩然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青城公子又看了小墨一眼,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白衣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渐渐融入了崖下的松涛深处。
青城公子走出落崖的范围,拐过那道被古松遮蔽的弯口。
确认身后已无人能看到他,便停下了脚步。
他的贴身侍从无声地从树影中闪出,垂手立在他身侧。
“去查查这个医宗外门弟子,越详细越好。”
侍从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后低声问道:“公子觉得此人有问题?”
青城公子转过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落崖的轮廓在月色中隐隐约约,崖壁上那柄秋水剑的寒光,隔着老远都还能看见。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看师妹的眼神,不像一个外门师弟看师姐该有的样子。
一个外门弟子,出现在后山禁地,与剑宗大弟子熟稔至此。
还能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赶到,这太过巧合了。”
侍从不再多问,躬身退入树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青城公子独自站在古松下,他看着落崖的方向,看了很久。
翩然介绍他时说“这是我们医宗的小师弟”。
语气那么自然,像是已经叫过无数遍。
而那个外门弟子拎着食盒,出现在落崖时的轻车熟路,也绝不像是第一次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翩然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她唯一会这样自然而然挂在嘴边的人,只有他一个。
如今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