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寅时三刻,天元山山门外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夜色尚未褪尽,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极淡的鸦青。
将群山起伏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
各派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火把还在燃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混着晨露的清冷,在凛冽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几百名弟子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浮在人群头顶的云。
翩然站在剑宗弟子的最前列,青霜剑已挂在腰间,剑柄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她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袖口以皮带束紧。
长发以那桃木簪高高绾起,露出修长而苍白的脖颈。
晨风将她的衣袍下摆吹得翻飞,她纹丝不动。
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山门之外那片茫茫的云海上。
她的内伤还没有好透。
昨夜在落崖上吐的那口血,让她今的脸色比平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谁也不会觉得她是个伤者。
山门前的石阶上,林秀一袭玄色战袍,头戴玉冠,缓步登上高台。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飘扬,在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下。
他整个人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神像。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匝匝的人群,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天元山弟子,诸位仙门同道。”他的语气沉重而庄严。
“天音山阙宫,罪孽深重。
十三年前,他们屠戮我天元山下桃花村一百零八口无辜百姓,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十八年前,他们勾结叛徒陆云霜,血洗我天元山剑宗,数百内门弟子几乎死伤殆尽。
数月之前,他们又在青州城外豢养魔物,以活人精血为食,残害百姓。
我天元山大弟子云无息,下山除魔,撞破其勾当,被他们残害,面容尽毁,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眼眶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我弟子,毁我山门,屠我百姓。
今,我等替天行道,讨伐天音山,以慰亡魂,以正天道!”
台下数百弟子齐齐拔剑高呼。
以慰亡魂,以正天道。
剑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与高呼声汇成一片。
在晨风中远远传开,震得山门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六门的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剑光与各色灵力在晨曦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海洋。
“替天行道!讨伐天音山!”
几百人的呐喊汇聚在一起,声震云霄。
林秀抬起双手,众人安静。
他开始指挥作战。
他与六派掌门率主力从正面山道强攻,以最快的速度撕开天音山的防线,吸引阙宫主力的注意。
陆翩然带一队内门弟子,从天音山后山的秘径潜入,直取阙宫。
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天音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翩然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她转身面对剑宗弟子,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然后点了十二个人的名字。
这十二人都是剑宗内门中修为靠前弟子。
有几个曾在青州与魔兽作战过,有几个是大师兄当年亲手带过的师弟。
被点到的人依次出列,站在翩然身后。
辛雪雁也入了这支队伍。
她的修为在内门中算不得拔尖,但善用暗器,且精通医术。
—辛雪雁站在队伍末尾,将头扭向一边,不看翩然,也不看其他人,只是将腰间的佩剑系紧了些。
“出发。”
翩然一声令下,小队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绕过天元山主峰,朝天音山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走的是山林间的小路,树冠遮蔽了晨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众人身上。
鸟鸣声被远处的战鼓声淹没,山风裹挟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从山谷深处吹来。
队伍刚行出不到三里地,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翩然还没有回头,便听见了那个让她已经渐渐习惯的声音。
“师姐……等等我!等等我!”
小墨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身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包。
肩上还斜挎了一个粗布包袱,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翩然,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嬉皮笑脸。
“你一个医宗外门弟子,去凑什么热闹?”
翩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小墨拍了拍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药包,又指了指身后的粗布包袱,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带了好多灵药!止血散、续骨膏、清心丸、补血丹……
光是金疮药我就带了十瓶。战场上千好万好,不如有个带药的跟在身边好。
师姐你说是吧?”
翩然不为所动。
“你修为尚浅,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师姐小看人了。”
小墨将药包往怀里拢了拢,收起几分嬉笑。
“我跟着混元长老去天音山采过几次药,对那边的地形多少了解一些,
后山的几条岔路我都走过。
万一你们在山里头绕迷了,有个认路的人在总归稳妥些。”
翩然沉默了一瞬。
这支队伍里确实没有人熟悉天音山的地形。
若能有一个认路的人,潜入的成功率会高出许多。
她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辛雪雁此时从队伍末尾走了上来。
她将双臂抱在前,目光在翩然和小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当师姐你多厉害呢,那么多灵药发到你面前正好没了,你倒是一点不慌。
原来你早就知道有人会给你送药啊。”
她歪着头,视线落在小墨那只,鼓鼓囊囊的药包上。
“灵药不够还能拿师弟的来补,师姐,你俩这私情,也太明显了吧?”
翩然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辛雪雁脸上。
“闭嘴。”
辛雪雁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强撑着那副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翩然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继续带队前行。
小墨追了几步与她并肩,翩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往小墨手心里一按。
那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莲花瓣,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这是我的法器,你拿着。关键时刻它能护你周全。”
小墨看着掌心中那片冰莲花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片花瓣意味着什么。
法器认主,只有主人真心相赠,法器才会接受易主,全力相护。
她竟然将它给了他。
“师姐,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
“少废话。”翩然截断他,“给你你就拿着,省的到时连累我。”
小墨沉默了一息,缓缓合拢手指,将那片冰凉的花瓣紧紧握在掌心,按在口上。
冰莲花瓣瞬间融进身体。
“师姐放心,”他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翩然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山风从谷口吹来,将她的碎发吹得纷飞。
小墨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正午时分,天音山已近在眼前。
天音山与天元山截然不同。
天元山雄伟开阔,山峰连绵如屏,天音山却是险峻陡峭。
通体黝黑的石壁,如刀削斧劈般直云霄,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清山巅的真容。
山脚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进入天音山。
正面那条宽阔的石阶直通阙宫正门,后山则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秘径,藏在乱石与密林之间。
翩然带队抵达山脚下时,正面战场已经开打了。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声与兵刃相交的脆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林秀与众掌门率领的主力已从正面山道攻了上去。
各派弟子的身影,在石阶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爬行的巨蟒。
翩然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弟子打了个手势。
几十道身影无声地从大军侧翼滑过,沿着山脚的密林朝后山绕去。
正面战场此刻只是佯攻,真正的胜负在她肩上。
她弯腰穿过最后一丛灌木,后山那条隐秘的羊肠小道已在眼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天音山上空忽然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灵力光焰。
那是正面战场的第一波冲锋,已经撞上了天音山的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