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后,青城山庄的拜帖到了。
说青城山庄少庄主,青城萧然途经天元山地界,特来拜会掌门与诸位长老。
紧接着便是山门当值弟子的通传,声音从山道上一路递进来,递到正殿时。
殿中正在议事的几位长老都停了口。
青城山庄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不比天元山轻多少。
数百年来,青城山庄与天元山世代交好,两家联姻的次数多得数不清。
更何况青城山庄坐拥三座灵矿,门下高手如云,论财力势力,放眼八门世家,能与之比肩的屈指可数。
所以当那位青城公子,踏入天元山正殿时,殿中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
他一袭白色月华锦,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银色的暗纹。
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玦,发髻以一白玉簪束得端正。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从容。
他生得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迈过门槛站定,对主位上的林秀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气度从容淡定。
“晚辈青城萧然,见过林掌门、诸位长老。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声音清朗,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送到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几位女弟子的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有两个人交头接耳议论着。
“青城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品貌出众”。
被旁边的师姐瞪了一眼,才讪讪闭嘴。
林秀从主位上起身,满脸笑意,亲自下阶相迎。
“贤侄不必多礼。青城山庄,与我天元山,乃是世交,你父亲近来可好?”
“家父安好,时常惦念林世伯。
此番晚辈奉家父之命,特来送些青城今年新制的灵茶,与几样俗物,聊表心意。”
他说话间,随行的侍从已将礼单呈上。
林秀接过礼单略略扫了一眼,眉梢微动,光是灵茶便有三十斤,更不必提那些灵石、珠宝、绫罗绸缎……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贤侄太客气了。”
林秀将礼单递给身旁的弟子,让青城公子,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
“既然来了,便在天元山多住几。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处清静的院子。”
青城公子道了谢,坐下后与殿中几位长老,一一寒暄。
他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说青城山庄与天元山的情谊时,情真意切。
说近修仙界的大事时,见解精辟又不喧宾夺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中几位,原本对他还有些打量的长老,便已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翩然是被一个内门弟子,从后山传话叫来的。
那弟子跑得气喘吁吁,说掌门请大师姐去正殿见客。
翩然收了剑,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问是什么客。
“青城山庄的少庄主,萧然公子。”那弟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好大的排场,礼单长得跟卷轴似的。师姐你快去吧,掌门在等着呢。”
翩然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将青霜剑挂在腰间,朝正殿走去。
她到的时候,殿中的寒暄已接近尾声。
青城公子正与林秀说着什么,听到殿门处传来的脚步声,便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翩然身上时,停了停。
可在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向翩然走了一步,拱手行礼。
“这位就是陆姑娘吧?久闻大名。”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她礼节性地抱拳回礼,声音淡淡的:“青城公子。”
她的态度冷淡。
在天元山人看来,这是陆翩然一以贯之的疏离。
可青城公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在下于山下,偶然所得的小物件。”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质耳坠,雕成桃花形状,花瓣薄得透光。
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浅粉色光泽。
“觉得与姑娘甚是相配,便冒昧带了来。还请陆姑娘笑纳。”
翩然看了一眼那对耳坠,没有伸手去接。
“公子美意,翩然心领。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不能收。”
青城公子却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秀,那笑意温和而得体。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姑娘不必介怀。”
林秀在一旁朗声笑道:“贤侄太客气了。”
他对翩然使了个眼色。
“翩然,青城公子远道而来,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
翩然看了林秀一眼,又看了看青城公子手中那只锦盒。
她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公子。”
青城公子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
她今穿的是,天元山内门弟子的玄色衣袍,发间只了一桃木簪。
簪头那朵桃花雕得憨态可掬,线条笨拙。
他的目光在那木簪上停了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晚辈此番前来,除了拜会掌门与诸位长老,还想祭拜贵派大弟子云无息。”
他转向林秀,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
“云兄曾在青城山下,相助过晚辈一次,虽只一面之缘,但他风骨令人心折。
晚辈这几才得知消息,心中十分惋惜。
若掌门允许,晚辈想去云兄祭剑之处上炷香。”
林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贤侄有心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翩然。
“翩然,你陪贤侄走一趟落崖吧。”
翩然应了一声“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城公子对林秀,及诸位长老,又行了一礼,便随翩然出了正殿。
从正殿到落崖,要走一炷香的山路。
这条路翩然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她却走得很慢。
是因为方才在殿中,有一个瞬间,让她觉得莫名的不自在。
山道两旁的青松,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松涛阵阵。
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地碎金。
青城公子走在翩然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走路的姿态很舒展。
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山风偶尔掀起他白衣的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袍。
“听闻陆姑娘与云师兄青梅竹马,一同在天元山长大。”
他忽然开口。
“云师兄此番遇难,姑娘节哀。”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
“多谢公子关心。”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青城公子便闭口不言了。
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沉默。
落崖到了。
崖峰上的风一如既往地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云无息的秋水剑还在崖壁上,剑身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枚褪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青城公子走到剑碑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纹丝不动。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秋水剑深深一揖。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起身。
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紧。
那种衣袍被山风吹起时,微微鼓起的弧度。
那种垂首时,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然后便开始狂跳不止。
她压下那股翻涌的悸动,别过脸去,望向崖壁外的云海。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翩然没有回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辛雪雁今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妆容精致。
这些时,她几乎天天来落崖。
站在秋水剑下,絮絮叨叨的说些有的没的,然后哭一阵,抱怨几句就走了。
翩然每次见她来,不想与她发生无谓的摩擦,便隐在石后。
辛雪雁的脚步,在崖边猛地顿住了,她眉心一拧。
“哟,师姐真是好本事。”
辛雪雁的声音尖利。
“外门弟子不够,现在连青城山庄的公子,都勾搭上了?”
翩然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静。
“师妹慎言。青城公子是来祭拜大师兄的。”
“祭拜大师兄?”
辛雪雁冷笑一声,走了几步,绕着翩然和青城公子转了半圈。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祭拜大师兄用得着你亲自陪着?
天元山是没有别的弟子了吗?还是师姐你……主动请缨的?”
翩然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青城公子已先一步出声。
他的面上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但语气依旧保持了,世家子弟的克制与体面。
“这位姑娘怕是误会了。
是在下仰慕云兄英名,特请掌门允准前来祭拜。
陆姑娘只是奉掌门之命,为在下引路。
若此举有所冒犯,责任当在在下。”
他的措辞客客气气,护着陆翩然,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可那客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目光从辛雪雁脸上扫过时,甚至没有多停一息。
辛雪雁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口发闷。
她满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在对上青城公子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时,竟不知该往哪里撒。
更让她气恼的是,青城公子说完那几句话,便不再看她了。
转过身去对着秋水剑,又深深一揖。
那姿态分明在说,这位姑娘,你说完了吗?说完便请自便。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拉住了翩然的衣袖。
“师姐,陆宗主找你。”
小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落崖的入口处。
他看都不看辛雪雁一眼,只是对青城公子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便拉着翩然的衣袖往回走。
那只手拽着翩然袖口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几前在广场上,替她遮掩莲花印记时,握住的那个地方。
翩然顺势随他离开,走了几步才低声问:“师傅真的找我?”
“丹药房的新药要登记造册,长老让我来叫几个帮手。”
小墨面不改色地说,然后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反正师姐留在那儿,也是听辛师姐说闲话,不如去帮我数药材。”
翩然没有回头。
辛雪雁在身后,似乎又说了什么,被山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青城公子站在崖边,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山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在风中看不分明。
小墨走过石阶拐角,确认身后崖上的人已看不到他们,才松开翩然的衣袖。
他回头瞥了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就在方才经过辛雪雁身边的那一瞬间。
他的指尖已无声无息地,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银针没入辛雪雁后腰衣袍的褶皱中,针尖只刺入皮肤半分,连一滴血都不会出。
辛雪雁只会觉得,自己接下来这几有些乏,有些不舒服,便没力气再来找翩然的麻烦。
这就够了。
小墨收回手,将指尖残留的一丝药粉,弹进路边的草丛里,快走几步跟上了翩然。
两人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石阶,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两旁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小墨走在她身侧,背着手,仰头看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师姐似乎不太喜欢与外人打交道?”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没头没脑,她一时没明白他指的是谁。
“只是不习惯虚与委蛇。”她答道。
“哦。”小墨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又问。
“那青城公子……师姐觉得如何?”
翩然脚步未停。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与我何?”
小墨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快走两步绕到她前面,倒着走,面朝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师姐说得对。
那些世家公子,看着光鲜,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说话留三分,笑也不一定是真笑,谁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他倒着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将他那双弯弯的眼睛 映得格外亮。
翩然抿唇不语。
她依旧板着脸,目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可小墨偏偏,从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的嘴角在他说完,“谁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小墨立刻就住了嘴。
他把身子转回去,重新走在翩然身侧,双手背在脑后。
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翠绿的竹叶,嘴角翘得比方才更弯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翩然回了自己的院子,走到院中那方石桌旁,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桌上。
桃花玉坠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雕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分明。
她看了一会儿,将锦盒合上,放进了一旁堆放杂物的小竹篮里。
然后她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凉茶。
她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落崖的方向。
今青城公子,对着秋水剑深深一揖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另一个背影,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叠不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