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时三刻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冲锋。
林秀坐镇中军,六门的掌门分列左右。
各派弟子如水般,沿着天音山正面的石阶往上涌。
天剑门的重剑手在前,以厚重的剑罡,硬生生砸开守山弟子布下的,第一道石垒防线。
紫霄宫的雷法修士居中,掌心雷光闪烁,每一次挥袖便是一道电蛇劈入敌阵。
玄清观的符修在侧翼,以朱砂黄符布下层层结界。
为冲锋的弟子挡开山壁上射来的箭矢与落石。
天音山的守山弟子且战且退,从山脚一路退到半山腰。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的伤亡者,鲜血将青灰色的石阶染成了深褐色。
胜势在望。
各派弟子士气高涨,有人已经喊出了“攻破阙宫、剿灭魔教”的口号。
冲在最前面的天剑门弟子,他们甚至看见了半山腰以上,那座若隐若现的阙宫飞檐。
云雾缭绕之中,碧瓦朱檐如仙宫临世。
与山下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
冲锋的弟子们脚步齐齐一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琴音是来自半山腰的一座孤峰。
那座孤峰突兀地耸立在正面石阶的尽头,峰顶平坦如削。
上面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台。
此刻青石台上正放着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
琴身修长,比寻常古琴大了一圈,漆面幽深如夜。
琴首处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色莲花,花瓣的纹路在灵力光焰的映照下,隐隐流转。
琴弦无人拨动,却在自行震颤,每一条弦都泛着诡异的冷光。
忽然琴音变了。
从温柔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从一滴雨水变成了万箭齐发。
琴弦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尖啸化作实质的音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第一波音刃撞上了冲在最前方的天剑门重剑手。
那些以剑罡护体、刀枪不入的魁梧修士,被音刃击中的瞬间齐齐闷哼。
厚重如墙的剑罡,在琴音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撕开无数道裂口。
有人手中的重剑脱手飞出,有人捂着口踉跄跪倒。
有人直接被音刃掀翻在地,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第二波音刃,越过他们的头顶,在他们身后的石阶上炸开。
琴音落地之处,法阵骤起。
那些镶嵌在石阶缝隙中的,古旧符文被琴音激活。
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从石阶深处浮现,纵横交错。
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半山腰的巨网。
阵中之人顿觉不妙。
先是头晕目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脑袋里灌满了嗡嗡的蜂鸣声。
紧接着便是灵力凝滞,原本在经脉中奔流不息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越运功抵抗,凝滞得就越快。
有人试图拔剑,却发现平轻如鸿毛的长剑此刻重若千钧。
有人试图施法,却发现指尖凝聚的灵光一闪即灭,连一道最基础的掌心雷都劈不出去。
“是七魔琴!天音山的镇山之宝!”人群中有人惊叫。
话音未落,第三波音刃又至。
琴弦齐齐一振,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从法阵中央扩散开来。
阵中所有修士,同时感到口像是被一柄大锤 ,狠狠砸了一下。
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吐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那些还能站着的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色惨白,耳鼻渗血,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了。
恐慌之中有人想起了临行前发的那瓶灵药。
“灵药!快服灵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梦初醒的弟子们,纷纷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将朱红色的丹丸倒入口中。
服下灵药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灵力不但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瞬间暴涨,反而像是被人,从井底抽了最后一滴水。
本就在琴音压制下凝滞迟缓的灵力,在灵药入腹后,迅速被封了个净净,连一丝一毫都提不上来。
那些服了药的弟子,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灵药有问题!”
“这不是提升功力的药。这是化功散!”
“我们被骗了!”
恐慌像瘟疫一般在阵中蔓延。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弟子,被这一变故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
可法阵已成,退路被音墙封死。
有人试图硬闯,被音墙上的灵力震得倒飞回来。
有人跪地求饶,琴音却不会因为求饶而停下。
天剑门门主从乱军中跃起,将重剑入石阶。
以剑身为圆心展开一道剑气护罩,勉强挡住了射向他的几道音刃。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也强提灵力,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一面雷光流转的护盾。
几位掌门修为深厚,在法阵压制下还能勉强支撑片刻。
但也要分神护住身边那些年轻弟子,灵力消耗极快。
“林掌门!”云华真人回头大喝。
“你不是说天音山的主力已被你引开了吗?这七魔琴怎么会在这里!”
林秀的面色,在法阵的暗金色光芒映照下,青白交加。
他沉着脸对身后的天元山弟子下令:“撤!”
“撤”字一出,早已在恐慌中摇摇欲坠的联军,终于彻底崩溃。
还能动的弟子争相往山下逃窜,伤者被遗弃在石阶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六大门派的旌旗倒了一路,有的被踩在泥里,有的被音刃撕成碎片。
山道两旁的灌木丛中不时传来惨叫声。
林秀带着残兵退到了山脚下,清点人数时脸色黑青。
第一波冲锋折损了近三成弟子,其中大半不是被琴音所伤。
而是服了灵药后灵力被封,丧失了行动能力才被音刃击中。
他叫来医宗长老低声吩咐了几句,长老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头领命而去。
他在山脚下重新集结兵力,准备发起第二波冲锋。
此时,后山的潜入小队也已遭遇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劫数。
翩然带队沿着那条羊肠小道穿过了天音山后山的密林。
小墨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声提醒大家绕过哪块松动的碎石、避开哪处隐蔽的暗哨。
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让翩然心底的疑影又浓了几分,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正面战场的动静越来越大,天空中能看到七魔琴激发法阵时。
透出的暗金色光芒,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后山的入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隙。
藏在两扇断崖之间,上面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与苔藓。
若非小墨指路,单靠翩然自己摸索,怕是要在这片断崖下转上一整天才能找到。
辛雪雁嫌弃地提着裙角,不想让苔藓蹭脏了自己鹅黄的衣裙。
被身后的二师兄林立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才不情不愿地挤了进去。
穿过石隙,眼前豁然开朗。
阙宫的后花园就在前方数十步外,碧瓦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翩然压低身形,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分散隐蔽。
她的计划是趁正面战场胶着之际,从后方摸进阙宫,擒获主将,再与正面主力里应外合。
她刚迈出一步,前方的空气中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翩然瞳孔骤缩,右手已拔剑出鞘。
一道红色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她落在一方青石之上,裙袂飘飘,身姿修长如风中劲竹。
她的面覆轻纱,纱下隐约可见一张冷艳至极的容颜,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的身前悬着一架古琴,琴身比半山腰那架七魔琴小了一圈。
通体朱红,琴尾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天元山的人,能摸到这里,倒也算有些本事。”
她的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拂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天音山阙宫左护法,灵儿在此。擅闯阙宫者——死。”
话音未落,琴弦已被她五指齐拨。
七道音刃同时射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在半空中分出七个不同的弧度,封死了翩然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翩然横剑格挡,音刃撞上青霜剑的剑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她被那股力道震退了半步,脚跟在石板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散开!”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弟子喝道。
但灵儿的琴音比她更快。
又是五道音刃从琴弦上激射而出。
两名内门弟子躲闪不及,被音刃击中口。
闷哼一声便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嘴角溢血,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辛雪雁被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二师兄林立的膛。
林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拔剑劈开了一道射向她的音刃,虎口被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候,有几名弟子想起了怀中的灵药。
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封”的叮嘱。
拔开瓶塞便将那朱红色的丹丸倒入口中。
其中一个弟子吞完药,还回头冲同伴喊了一句“快吃灵药”。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便在一瞬间褪得净净。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说话,却发现连张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逝。
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紧接着整个人瘫倒下去。
另外几个服了药的弟子,也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他们的症状完全一致。
先是手脚发软,然后是灵力如退般迅速消失,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辛雪雁刚从怀中掏出自己那瓶灵药,正要拔开瓶塞。
翩然余光瞥见,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将辛雪雁手中的药瓶打落在地。
青瓷瓶在石板上摔得粉碎,朱红色的丹丸滚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别吃!灵药有问题!”翩然的声音又急又厉。
辛雪雁被她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一步,正要发作。
低头看见地上那几个瘫软如泥的弟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将那几句已到嘴边的尖酸刻薄硬生生咽了回去。
“带他们撤!”
翩然转头对二师兄林立下令,然后拔剑迎上灵儿。
青霜剑在她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一道剑气斜斜劈出。
将灵儿正欲射向撤退弟子的几道音刃截在半空。
剑气与音刃相撞,在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草叶与碎石掀得四散纷飞。
辛雪雁被林立拽着往石隙方向退去。
她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翩然正一个人顶在最前面,与那红衣女子缠斗在一起。
剑光与琴音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玄色身影,在红衣的狂澜中左支右绌,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辛雪雁嘴唇动了动,终只是咬了咬牙,跟着林立钻进了石隙。
翩然的剑法在天元山同辈中,无出其右。
青霜剑在她手中,已练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剑光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带着十三年来,打磨的精准与凌厉。
可灵儿的琴音变化莫测。
她指尖一拂便是数道音刃,手腕一转便是音墙骤起。
而且她的琴音不仅能伤人,还能扰人心神。
翩然每次要出招,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提前钻入她耳中。
让她心神一震,剑势便偏了半分。
数招之后,灵儿忽然变奏。
她的十指同时按在七条琴弦上,往下一压一弹,七道音刃破空而出。
翩然挥剑格挡了五道,侧身避开了第六道,第七道却从她剑势的缝隙中穿透而入,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她的左肩。
翩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玄色衣袍在左肩处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洇了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她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碎发被冷汗粘在额角。
“天元山的大师姐,”灵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一串细碎的、带着讥诮意味的泛音。
“剑法倒是不错,可惜你那内伤还没好透。
带着这样的伤来闯阙宫,你是来报仇还是寻死?”
翩然以剑拄地缓缓站直身体,抬起左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然后重新握紧了剑柄。
她的眼中是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灵儿的笑意在轻纱下缓缓敛去。
她将琴身往上一托,十指同时按在七条琴弦上。
将琴弦往外一拉,拉到了极致,然后猛地松手。
七条琴弦同时反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七道音刃从那声轰鸣中迸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利、更狠。
它们在空中排成一个完美的扇形,将所有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翩然席卷而去。
翩然横剑于,将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剑身。
青霜剑剑芒暴涨,在她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剑罡。
可这面剑罡挡不住七道全力施为的音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她身后飞扑而上,从她身侧擦过,挡在了她的前面。
那身粗布短褐,在漫天的音刃光芒中,显得格外寒酸。
那道人影张开双臂,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七道致命的音刃面前。
鲜血飞溅。
音刃撕裂衣袍、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小墨的身体猛地一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落在翩然脚边。
他的后背被音刃撕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鲜血迅速将粗布短褐染成了深褐色,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
翩然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琴音,听不见远处的喊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只看见他倒在血泊中,那双平里总是弯弯的眼睛正在缓缓阖上。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灵儿的手指还悬在琴弦上方,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轻纱之下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
震惊、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嘴唇翕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小墨倒在血泊中,艰难地侧过头。
他看到了灵儿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翩然猛地往石隙的方向一推。
“走。”
阙宫后院那扇由整块玄铁铸成的巨门,在翩然身后轰然关闭。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门扇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巨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翩然被那一掌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时只看见最后一道缝隙中。
小墨沾满鲜血的脸和那双已经快要阖上的眼睛。
“小墨……!”
那声嘶喊被冰冷的玄铁巨门,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门内,灵儿从青石上跃下,落在小墨身边。
她扯下自己的面纱,手指颤抖着按在他的颈侧,探到那微弱的脉搏时。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他身旁。
她的红衣铺在血泊中,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主……怎么……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