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山的花海又开了一轮。
夜灵草的淡紫,与野芍药的浅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无边的锦缎。
山风拂过时,花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方。
圣泉洞方向的泉水叮咚声,隐约可闻,与草丛中的虫鸣,一唱一和,将这夜的寂静,衬得愈发深远。
翩然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后山了。
青州之行、掌门训话、师傅探伤、青城公子来访……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今夜终于得了空,她提着青霜剑穿过那条熟悉的山道,踩着一地碎月来到花海中央。
十几年来,她在这里流过的汗,比浇灌这些花的水还多。
青石板被她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周围几棵老松的树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剑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剑出鞘。
天元九剑。
从第一式开始。
她的身法依旧精准流畅,剑光在花丛间穿梭,惊起几片花瓣,又在她收剑的瞬间缓缓飘落。
到第四式时,她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滞涩。
她咬紧牙关,将那股滞涩生生压了下去,强行推进到第五式。
第五式她练了大半年,始终卡在最后的收势上。
可她的气息,每到收势便会骤然中断,怎么都冲不过去。
她知道问题出在体内那股奇怪的真气。
她丹田深处最庞大的灵力,被牢牢锁住,只留出极小的一部分供她取用。
她尝试过无数次,去冲击那股真气,每一次都被反震回来,伤上加伤。
可若想大仇得报,就必须在功法上有所精进。
她不能等了,也没时间等了。
今夜她再试。
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将全身灵力聚于剑尖,朝着那道无形的堤坝,猛撞过去。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沉睡的真气被这一撞惊醒了,沿着经脉逆行而上。
又来了。
翩然只觉得灼热的灵力,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青霜剑上吞吐的剑芒,忽明忽暗。
她试图以心法引导那股乱窜的气息归位,可这一次的来势,比前几次都要凶猛。
如山洪决堤般,沿着她的经脉一路席卷。
她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花瓣上。
她踉跄后退,想稳住身形,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青霜剑脱手飞出。
她侧倒在花丛中,这一次她没有昏迷。
但四肢百骸,都像被碾碎了一样疼,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手腕处的皮肤又开始发热。
那朵黑色莲花的印记,从皮肉深处缓缓浮现,花瓣一层层展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在月光下,那印记的边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她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花海的另一端,一个提着药篓的身影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小墨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明,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认真采药。
可实际上,他已经在这片花海周围守了小半个月。
从青州回来之后,他去翻过她在医宗的诊疗记录,那条写在竹简上的脉案,他倒背如流。
“真气逆行,经脉损伤反复,若再强行冲击瓶颈,恐有性命之虞。”
他知道她迟早还会再来后山练剑。
他拨开最后一丛夜灵草,看到倒在地上的翩然时,脚步只顿了一瞬。
他将药篓和小锄头,搁在一旁的青石上,单膝跪在她身侧。
这一次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那朵黑色莲花正开得妖冶,花瓣完整舒展,连花蕊处细如发丝的纹路,都分明。
他在师傅的手腕上,见过无数次这个印记,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这是萧氏血脉独有的印记。
不会有错了。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银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翩然体内那股暴走的气息,终于被慢慢归拢,沿着经脉缓缓流回丹田。
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青紫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缓而均匀。
翩然悠悠转醒时,感知到一种熟悉的温度。
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曝晒后的燥气息。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谁的肩头。
她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口尚未平复的气息,闷哼了一声。
小墨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稳住身形便松开了手。
他依旧坐在她身旁的青石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随意而松弛。
“师姐,你这是第几次了?”
他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嘴角却噙着那抹,她已渐渐熟悉的笑意。
“这个月第三回了吧?这么拼命可不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考验我的医术。”
翩抿唇不语。
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将沾在袖子上的草屑,一片一片拈去。
小墨转身从药篓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山下王婆婆做的桂花糕。
我今早下山送药材,顺道买的。
还热乎的时候包起来的,这会子虽然凉了,味道应该还在。”
翩然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
每一块都切成四四方方的,表面嵌着金灿灿的桂花,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低头看着那些桂花糕。
小墨又从药篓里拿出一束花来,是后山随处可见的野芍药和夜灵草。
用一草茎随意扎着,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采药时顺手摘的,”他将花束搁在她膝旁的石板上。
“放在屋里好看。师姐那院子也太素了些,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
翩然看着膝旁那束野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人,深夜在后山守着她,带着点心和花。
大师兄从前也是这样。
每次下山除魔回来,总会给她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山下集市买的点心。
有时候是路边摘的一束野花。
有时候只是几颗形状奇特的石子。
他总是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便走,连谢都不让她说。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将油纸包重新合上,放在膝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小墨。”
小墨“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侧过头去,看着月光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我以前采药的时候,常看见师姐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花海边缘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树。
“就那儿。师姐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青石上。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擦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这片花发呆。
偶尔会笑一下。”
翩然愣住了。
“你以前就见过我?”
“医宗外门弟子虽然进不来后山,但在山道拐角那儿,远远看一眼还是可以的。”
小墨耸了耸肩,“从那个角度看过来,正好能看到这棵松树,和这片花海的东角。
我采完药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站一会儿。”
其实很多个傍晚,他采完药并不急着下山。
而是背着药篓靠在那棵老松树后,远远地看着花海中那个练剑的身影。
她的剑法凌厉而孤独,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劈开。
她收剑时偶尔会抬手,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小墨第一次在天元山见到她时,是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她的灵力还没有觉醒,剑术天天被师兄弟们嘲笑。
有一天傍晚,所有人都散了,她一个人留在演武场上。
把那招最简单的“起手式”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那时还不是天元山弟子。
随药材铺的老板,来天元山取一批药材。
装完货路过演武场,便看见漫天大雪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鼻头冻得通红,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把剑柄都染红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挥着剑。
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可她挥剑的样子,像是要把这片天劈开一道缝来。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小姑娘,长大了怕是要不得了啊。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这些。
翩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他。
“你怎么进来的?后山有结界,非内门弟子不得入内。”
她的语眼神已恢复了平的敏锐。
小墨低头,将一枚玉牌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她看。
那玉牌约莫二指宽,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医宗的莲花纹印,背面刻着一个“混”字。
翩然认得,这是医宗长老混元真人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天元山各处药田,与后山药圃间自由穿行,不受结界所限。
“混元长老给的,”小墨将玉牌翻了个面,让那朵莲花纹正对着月光。
“说我采药方便,省得每次进后山都要找人通传。
师姐也知道,给长老们跑腿采药这种苦差事,谁也不愿意,也只有我了。”
混元真人确实经常差遣外门弟子,去后山采药,给一块通行玉牌也合情合理。
翩然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玉牌上多停了一息。
那块玉牌边缘磨损的痕迹却已很深,显然不是最近才刻的。
一个外门弟子,能拿到长老的随身玉牌。
这个理由,他拿来搪塞别人或许够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小墨将玉牌重新挂回腰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她的手腕。
“师姐,你手腕上那个印记……是什么?”
翩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
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眼。
“什么印记?我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啊。”
小墨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有真实的困惑。
她好像确实不知道。
一个身上带着萧氏血脉印记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印记。
这意味着有人刻意瞒着她。
有人用某种方法让,她看不见这个印记。
能这么做的,一定是对她极其了解、又能近身接触她的人。
小墨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从药篓里翻出那把小锄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月光底下,什么东西都容易花眼。”
他将药篓背回肩上,弯腰捡起那束野花,又重新放回她膝旁。
“师姐别忘了吃药。我先回了,明天还得早起给长老碾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脸上挂着那副她已渐渐习惯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对了,师姐,下次再想来后山练剑,跟我说一声。
我可以在旁边碾药,万一师姐再走火入魔,也省得我从药田那边跑过来……
跑得腿都要断了。”
“当然师姐要是觉得我这个外门弟子碍眼,那我就在山道拐角那儿等。
反正我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翩然低头将那束野花拢到膝前。
小墨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大步走进了月光照不到的树影深处。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虫鸣和风声中,翩然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月光下皮肤光洁如玉,连一道细小的疤痕都没有,更遑论什么黑色莲花印记。
可小墨竟看到了。
他方才问出那句话时,眼底分明有一闪而过的认真。
那种神情,与他在广场上替她拉下衣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看花眼,他在替她遮掩。
她在花海中静坐了许久。
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又落下,膝旁那束野芍药在月光下开得正盛。
花瓣上的露珠悄悄滑落,无声地渗入了泥土。
她将那束花拢在臂弯里,将桂花糕揣入袖中,起身朝山道走去。
青霜剑重新挂在腰间,剑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的手腕内侧,那朵黑色莲花在皮肤下微微闪了一下,又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