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元山最安静的时刻,从来都是落崖的黄昏。
祭剑已过去数。
崖壁上的秋水剑在风雨中静默如初,剑穗被山风吹得褪了些许颜色,却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晃。
崖下的云海翻涌如,被斜阳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从天边一直铺到崖底。
翩然绕过剑宗弟子的居所,避开了可能遇到任何人的山道。
在落将沉未沉的时候,独自踏上了通往崖峰的石阶。
她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壶身的釉色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暗,壶口用一块红布封着,布头扎得紧紧的。
这是她今晨从青州归来时,在山脚下那个小镇上买的。
那家酒铺的老板娘还记得她,笑着问“姑娘又来给师兄买酒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铜板数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接过酒壶便走了。
落崖上风很大。
翩然在秋水剑前跪坐下来,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在膝盖边铺成一片沉静的玄色。
她拔开壶口的红布,桃花酿的香气便混着山风散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微醺的酒意。
“师兄,我带了你最爱喝的桃花酿。”
她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她将酒壶倾斜,清亮的酒液便从壶口淌出,浇在剑碑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酒液顺着石板的纹理蜿蜒流淌,渗入石缝,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还是王婆婆家的。她说今年的桃花开得好,酒比往年都甜。”
说完,她顿了顿,耳边是崖上呜咽的风声。
她将酒壶举到唇边,自己也饮了一口。
酒入喉时是甜的,咽下去却泛起一股涩意,怎么都吞不下去。
她又饮了一口。
然后将酒壶缓缓倾倒在剑碑前,看着那清亮的液体,将石板一寸一寸浸湿。
“师兄,”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说话不算数。”
泪水忽然间就涌了出来,浸没了她的脸颊。
她手攥着,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滴在膝盖上,滴在石板上,滴在那片刚刚被酒浇过的湿痕里。
泪水与桃花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衣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哭得无声无息,可那无声的哭比嚎啕更加让人不忍卒听。
风将她的哭声撕碎,抛下万丈深渊,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她的思绪被风卷着,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刚被师父从天元山脚下捡回来不久。
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叫潇潇的孤儿,父母死于屠村之祸,她躲在母亲的尸体下逃过一劫。
师傅说她骨奇特,带她回了天元山,收为弟子,取名陆翩然。
可骨虽好,但她却是四肢不协,肢体笨拙。
基础剑招第一式,她练了整整一个月都没能入门。
剑谱上写着“气沉丹田,以意驭剑”,她照着做了。
可丹田里的气息,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都唤不醒。
师兄师弟们眼神中的嘲讽和嫌弃,不言而喻。
一天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落崖上哭,哭得鼻头通红,用袖子使劲擦眼泪,越擦越多。
是大师兄找到了她。
他提着一盏灯笼从山道上走来,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扶了扶她的肩,将灯笼放在一旁,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
“第一式的起手式,其实有个窍门,”他声音温润。
“剑谱上写的是‘气贯长虹’,但那是对灵力有成的人说的。
像你这样的初学者,不如先试着把气息引到手腕,到了手腕再往外放。”
“就像你平时从井里打水,得先把桶放下去,才能把水提上来。”
翩然那时候还倔,红着眼眶说:“剑谱上不是这么写的。”
大师兄笑了,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秋水剑。
“剑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来,我练一遍给你看。”
那一夜,他在月光下,将剑招的前三式反复练了不下二十遍。
每练一遍,就停下来走到她身边,手把手纠正她的剑招。
她的手腕太低,他就用剑鞘轻轻托起她的手臂。
她的步子迈得不对,他就蹲下来替她调整脚踝的角度。
她的肩膀太僵,他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带着她一剑一剑地挥。
他的手掌燥而温热,覆在她手上时,将她所有的不安与焦躁,都稳稳钳住。
他说话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别急,慢慢来。修剑和修心是一回事,心急了,剑就乱了。”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翩然终于将第一式,完整地使了出来。
虽然剑气微弱,虽然步伐还是有些踉跄,但那一剑刺出时,剑尖终于亮起了一缕灵光。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想跟大师兄分享这个喜悦,却发现他靠在石头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眼下一片青黑,面色有些苍白,那柄秋水剑横在膝上,剑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抱着膝盖,看着朝阳从天边一点一点升起来。
十四岁那年的生辰,翩然记得很清楚。
那几天大师兄下山除魔,她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生辰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后山的花海里,摘了一捧野芍药放在身边。
她不觉得失落,她从不过生辰。
五岁之前的记忆她不愿去碰,五岁之后在天元山,师傅待她虽好,却从来不是一个记得给徒弟过生辰的人。
可大师兄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快马从山道上飞驰而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
衣袍上还沾着山下的尘土,袖口处甚至还有一块暗色的血渍。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
“给你的,”他眉眼弯弯,“生辰礼物。”
翩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弧度有些生硬,花蕊处甚至还有一处刻刀的划痕。
那不是山下铺子里卖的精致物件,一看就是外行人自己刻的。
木头是最普通的桃木,簪身打磨得不够光滑,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刀痕。
“雕得不好,”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我在山下等那魔物现身,一等就是三天。
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客栈老板借了把刻刀……师妹你别嫌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练了好几个晚上,这一是雕得最好的。”
翩然低着头,将木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还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将木簪在了发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换过别的簪子。
十六岁那年冬天,翩然练天元九剑第五式时走火入魔,伤势极重。
她体内好像又一股庞大的灵力,再剑诀牵引下,滔天的力量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将她的灵脉尽数撕裂。
她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师兄。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他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但皱巴巴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床边的小几上堆满了药碗,有些还冒着热气,有些已经凉透了。
翩然动了动手指,想叫他,可喉咙得发不出声音。
倒是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惊醒过来。
看到她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疲惫至极,却亮得像是冬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饿不饿?灶上温着粥,我去端。”
翩然张了张嘴,想说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休息。
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妹,以后练剑,量力而行。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师兄这颗心,怕是受不住。”
翩然那时候没接话,只是别过脸去。
可那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还有数月前的那个黄昏。
大师兄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山下王婆婆家新酿的桃花酿,我给你带一壶。”
翩然皱了皱眉:“谁要你带吃的。”
他便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落余晖中格外爽朗。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她站在崖上,看着那骑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直到被山道两旁的树影吞没。
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甚至没有对他挥一挥手。
那时候她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反正他每次都会回来。
可他食言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酒壶空了。
翩然将青瓷酒壶放在剑碑前,壶身与石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悬在剑上的剑穗。
那剑穗是她亲手编的,编的时候她才十四岁。
手笨,一个结扣拆了编、编了拆,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第二天拿给大师兄时,她板着脸说“随便编的,你爱要不要”。
他高兴得像是收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当着她的面,就将剑穗系在了秋水剑上。
如今剑穗还在。剑还在。人不在了。
翩然的手指绕着剑穗的流苏,一圈一圈,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剑碑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若不是我受伤,本该是我去的。”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啊师兄。是我不够强,是我连累了你。
你若不去替我,你就不会死。”
“你若不认识我,你就不用总是替我挡在前面。”
她拔下发间那木簪,握在掌心。
簪头的桃花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那道刻刀的划痕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你说过会一直照顾我的。你说过的。师兄,你骗我。”
风将她的声音卷走,抛入万丈深渊。
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只有那柄秋水剑,在风中微微震颤,剑穗轻轻摇晃。
突然,一道尖利的冷笑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师姐吗?又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翩然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着头,缓缓将木簪回发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站起来时,面上的悲恸,已被收敛得净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辛雪雁站在山道口,一只手握着剑,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弄。
她今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妆容精致,与这座肃的崖峰格格不入。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女弟子,此刻正怯怯地缩在她身后,不敢看翩然。
“大师兄活着的时候,你对他爱搭不理,”辛雪雁缓步走上前来。
“他跟你说话你爱回不回,他送你东西你连个笑都不给。
如今倒是,天底下都知道你陆翩然,有情有义了。”
“晕倒晕在男人怀里,哭丧哭得撕心裂肺。真是好演技。”
翩然嘴唇抿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酒壶,仔细拍去壶底的泥土,将那块红布重新扎好壶口。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辛雪雁的话。
“你站住。”
辛雪雁一个闪身拦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浓烈的怒意。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想走?大师兄的祭还没过,你就急着去会你的小师弟了?”
“我听说那个医宗的小墨,这两天往你那儿跑得可勤快,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翩然抬眸,直直的对上辛雪雁。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辛雪雁眉头一紧,眼神躲闪开。
“师妹,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柔和。
辛雪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最恨的就是翩然这副模样。
不怒不争,不哭不闹,永远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故意找茬也好,当众让她难堪也好,在师傅面前搬弄是非也好。
翩然从不对她发火,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人发狂。
因为它在说:你本不值得我认真对待。
“陆翩然!”辛雪雁拔高了声音,拦在翩然面前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装什么清高!你不过是仗着大师兄喜欢你,仗着师傅看重你,仗着你那点天赋……”
“你这种人,本不配得到大师兄的喜欢!你对他冷心冷情,他走了你倒会哭了。
你不是冷血是什么?你本就不配让他那样待你!”
翩然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辛雪雁身侧,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栀子花香。
她偏过头,瞥了辛雪雁一眼。
就那一瞥,辛雪雁忽然就住了口。
眼中那一种沉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说:你说的,你自己信吗。
然后翩然继续往前走。
辛雪雁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更猛烈的羞恼淹没了她。
她“唰”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翩然后心。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后果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退缩,让她在身后的两个师妹面前,丢尽了脸。
她必须把这一剑刺出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让你走了吗!”
剑尖破风,直刺翩然后背。
翩然耳廓微动,听风辨位,手腕一转,青霜剑连鞘带剑便往身后格去。
这一剑她闭着眼睛都能接住,辛雪雁的出剑角度、力道、速度,她太过熟悉。
可她的剑只抬起了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辛雪雁的剑锋在半空中忽然偏了。
辛雪雁自己也是一脸错愕。
她的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击了一下,剑锋歪歪斜斜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从翩然左臂外三寸的地方擦过,刺了个空。
辛雪雁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剑刃完好无损,剑柄上却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谁?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崖上只有风声呜咽。
翩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霜剑。
辛雪雁还在身后喊着“有本事暗中偷袭,没本事现身吗”之类的话。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崖壁一侧那片嶙峋的乱石堆。
那里怪石林立,高低错落,是的好地方。
她的目光在一块巨石后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
翩然的眼神变了一变。
她看到了一片玄色衣角,被风掀起,又迅速隐入石后。
翩然收回目光,将青霜剑重新挂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
绕过还在四处寻找“偷袭者”的辛雪雁,径直朝山道走去。
辛雪雁还在崖上骂骂咧咧,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风吞没。
翩然走到山道拐弯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目光再次扫向那片乱石堆,乱石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旁的古松在风中摇曳,松涛阵阵。
手中的青瓷酒壶空了,壶口还残留着桃花酿的甜香。
她将酒壶贴在口,那冰凉的釉面贴着衣料。
在她身后,落崖的夕阳,终于沉入了云海。
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崖壁上的秋水剑上,剑身闪过一道粼粼的光,然后缓缓暗了下去。
那枚剑穗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暗处那道身影在翩然走远后,从巨石后缓缓走出。
他站在崖边,目送着那道玄色背影沿着山道蜿蜒而下,直到完全消失在松涛深处。
山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秋水剑上那枚褪色的剑穗。
剑穗在他指尖轻晃。
他收回手,转身消失在落崖另一端的密林深处。
没有人看见他来过,只有崖壁上那柄秋水剑,在他离去后兀自颤动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