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47  ·  所属小说:莲心劫之师姐归来

从落崖回来后,辛雪雁在房间里躺了整整三天。

她感觉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从床上坐起来都要喘上半天气。

后颈处尤其酸痛,伸手去揉,又摸不出什么肿胀鼓包。

仿佛那酸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揉都揉不散。

医宗的弟子来看过,说是她前些子,在广场上情绪太过激动,急火攻心。

又受了山风,开了几副安神定志的汤药便走了。

那汤药苦得她直皱眉,喝了两天,乏力的感觉稍减了些。

可心里的那股邪火不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

这三天,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天在落崖上,青城公子的身影。

他站在秋水剑前,整衣冠的动作,对着崖壁深深一揖的背影。

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能勾起她脑海里的,另一个影子。

辛雪雁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个画面反而在黑暗中变得更清晰了。

青城公子揖完之后,直起身来,微微仰头,望向崖壁上那柄秋水剑。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纹丝不动。

那个侧影在漫天晚霞的映衬下,像一柄在崖边的剑。

她见过那个侧影。

她一定见过那个侧影。

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的。

她烦躁地将被子踹开,坐起身来。

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在纸窗上轻轻摇晃。

她赤着脚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旁那只茶盏。

想喝口茶,压一压心头的那股烦躁,可茶水入口又苦又涩,反倒将那燥意搅得更浓了。

她叹了口气,重重的放下茶盏。

就在茶盏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食指微翘,正好与杯沿形成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午后。

她刚从医宗转入剑宗。

剑法在同期弟子中垫底,心情烦闷便一个人跑到后山躲着。

大师兄找到了她。

陪她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然后从随身的竹筒里,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练剑和喝茶是一个道理。

太急了烫嘴,太慢了茶凉。

找到适合自己的火候,才是最重要的。”

她记得自己接过那杯茶时,注意到大师兄递茶时,食指微微翘起,恰好与杯沿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当时觉得这个动作很好看,还偷偷学了好一阵子。

后来她练剑时,总爱在大师兄面前晃,也是因为想让他再递一次茶给自己。

可大师兄递茶的对象,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辛雪雁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微翘的弧度。

她缓缓放下茶杯,看着自己在铜镜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她开始从头到尾地回想。

青城公子祭拜时,也是先深深一揖,然后抬头望向崖壁。

他看那柄秋水剑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在每次除魔归来时。

大师兄跨入山门第一件事,便是用那种眼神,在人堆里找陆翩然的身影。

还有青城公子在正殿中,谈到青城山庄,与天元山的旧谊时,微微一笑。

左边嘴角先上扬,然后右边的弧度才慢慢跟上。

大师兄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以前总爱逗大师兄笑,就是为了看那个弧度。

还有在正殿,青城公子迈过门槛时,微微侧身避让端茶盘的弟子。

衣袂随着转身的弧度,轻轻翻飞,落回原处时,一丝不乱。

她见过那个翻飞的弧度。

每次大师兄从演武场走过,剑宗弟子的衣袍,都是一样的月白色。

可她总能在几十步外,一眼就认出哪个是他。

因为他的衣袂翻飞起来,比别人都好看。

她开始回忆更多的细节。

他说话的语气。

他寒暄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他站着时重心习惯性地落在左脚上。

他听人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

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一个人可能与另一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但这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东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

除非。

辛雪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响。

除非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大师兄已经死了,他的尸身是她亲眼看着,沉入落崖的。

那方白布下洇出的暗红,那角破碎的月白衣料,混元真人掀开白布时,骤然凝滞的手。

这一切都是她亲眼所见。

死人不可能复活。

可她的直觉却在对她说不。

因为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的眼神,与大师兄一模一样。

她不信这世上有这样巧的事。

她再也坐不住了。

辛雪雁披了件外袍,散着头发推门而出。

夜风凉得有些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院门外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廊下那几盏,还在风中明明灭灭。

她小跑着穿过回廊,脚步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

她去了二师兄的院子。

二师兄林立的院子,在剑宗弟子居所的东侧,靠着竹林,是内门弟子中难得清静的一处。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搁着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凳。

林立生活简朴,院子里除了练剑必备的剑架,和几个高低错落的木桩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此刻夜深人静,院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将院中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辛雪雁推开院门时,二师兄正独自在月下练剑。

他的剑法在天元山内门弟子中,算不上顶尖。

但他练剑的态度十年如一,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从不偷懒。

此刻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剑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他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剑势一顿,回头看去。

便见辛雪雁披头散发地,站在院门口,连外袍的带子都系歪了。

他的手腕一翻,长剑利落地归入鞘中,几步走到她面前,眉头微微皱起。

“师妹,这么晚了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声音顿了顿。

“鞋也,病还没好,这么凉的夜,你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辛雪雁没有理会他的关切。

她的眼眶微红,嘴唇有些发,但眼神却出奇地亮。

她一把抓住林秀的衣袖。

“二师兄,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青城公子,和大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将剑放回剑架上,动作有些僵硬。

“你胡说什么。大师兄已经仙去了。”

他的声音平得有些不自然。

“青城公子是青城山庄的少庄主,跟大师兄能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他那么像大师兄?”

辛雪雁没有给他任何回避的余地,追到他面前。

“长相像,说话像,笑起来像,连走路的样子都像。

他站在落崖上看秋水剑的那个侧影。”

“……二师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侧影和大师兄一模一样。”

林立沉默了很久。

他将剑架上的几柄剑依次摆正,动作很慢。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这世上相像之人本就很多。你别多想。”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

辛雪雁绕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青城萧然和云无息,没有任何关系。你说。你说了我就走。”

林立张了张嘴,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可以在剑宗大比上,稳稳地接下对手的全力一击。

可此刻却连一句谎话都握不住。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辛雪雁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又一次抓住林立的衣袖。

“你肯定知道什么!你跟大师兄关系最好。

他有什么事从来不会瞒你……

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在哀求。

她从小到大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被掌门宠着、被师兄师姐们让着。

何曾对人说出过一个“求”字。

可她此刻攥着林立衣袖,指节发白,眼眶泛红。

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脆弱。

林立看着她急切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当然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师兄“死”的那天,他就站在广场上。

看着那方白布下的尸身,看着掌门将秋水剑入崖壁,看着陆翩然无声地流泪。

他知道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不可能是云无息。

可掌门亲手将“云无息”的名字刻在了剑碑上。

掌门说那是云无息,天元山上上下下便都信了。

他知道大师兄就是青城公子。

他知道青城山庄与天元山的这场联姻势在必行。

他知道那个锦盒里装的桃花玉坠,是大师兄三年前下山除魔时。

在青州城外一个小镇的玉器铺里,挑了一整个下午才挑中的。

他知道大师兄这么多年,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辛雪雁。

可他没有办法把这些话,告诉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姑娘。

他把那句话和着满腔的心疼,一起咽了回去。

“雪雁,”林立伸出手,将辛雪雁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一轻轻掰开。

他的手掌粗粝而温热,覆在她的手背上。

“青城公子……不是大师兄。”

辛雪雁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下,滴在林立的手背上。

林立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骗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我到底算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傻子,连你也一样。”

林立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质问,承受着她的眼泪,承受着她一拳一拳,砸在他口上的力道。

她每一拳砸下去,都像是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回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夜深了,风凉。我送你。”

“不用。”

辛雪雁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她后退两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你们都护着她。

大师兄护着她,掌门护着她,连你也护着她。”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可谁又来护着我呢。”

林立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手指时的温度。

她的手指冰凉,她的眼泪滚烫。

这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刀子在他的掌心里反复地绞。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巧的玉佩,成色算不得多好,雕工也粗糙。

那是他去年下山时,在小镇的玉器摊上买的。

摊主说这是平安扣,戴在身上能保平安。

他买回来之后一直揣在怀里,想送给辛雪雁,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每次看到她在人堆里追着大师兄跑,他便将这枚平安扣往怀里揣得更深一些。

“雪雁。”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大师兄心里的人,从来就不是你。

无论他是云无息,还是青城公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一眼,那个一直在你身后的人。”

夜风穿过竹林,将他最后那句话吹散在满院的落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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