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传音符的金光在夜风中散尽,翩然站在屋脊上,良久没有动。
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拽回了屋。
客栈门前的街道,又恢复了深夜该有的寂静,只剩下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带落了几片瓦缝里的碎叶。
月光将屋顶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坐一站,中间隔着一张旧琴。
小墨将琴收回包袱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瓦灰。
他不必问传音符里说了什么。
翩然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师姐,”他将包袱背好,弯腰捡起那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
“我去跟掌柜结账,天一亮就出发。”
翩然点了点头,她弯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剑鞘,将青霜剑缓缓归鞘。
剑锋滑过鞘口时,发出一声轻细的摩擦声。
次三更天刚过,两骑快马便踏着未散的月色驶离了青州城。
来时是翩然一人一骑,归时多了一人相随。
小墨骑的是他从青州买来的枣红马,那马性子比他的外门弟子服还要随和。
一路上被他喂了几块糖糕,便跟他亲得像是认识了八辈子。
赶回天元山的路程,比去时快了一倍。
翩然几乎没有在路上停歇,每到驿站换马便走,连水都是在马背上喝的。
小墨也不多话,只是每到一处驿站便会消失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总会多些东西。
有时是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有时是一竹筒温热的姜茶。
他把东西塞到翩然手里,自己退到后面去喂马。
翩然到达天元山时,正是次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前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翻身下马时膝盖微微发软,连奔波加上旧伤未愈,体力已近透支。
但她只是扶着马鞍站了一息,便挺直腰背。
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守门弟子,大步跨入了山门。
她就这么一身风尘仆仆地,直奔掌门所在的议事殿。
袖中那只粗布小袋被她攥了一路,袋口已被她的手汗浸得微微发。
林秀在偏殿见的她。
偏殿里没有别的长老,只有几个侍立在廊下的内门弟子,远远地垂手站着,目不斜视。
殿中的香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开,将整个殿宇都笼在一层淡淡的檀香味里。
林秀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叶片,姿态是从容不迫的闲适。
翩然单膝跪地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粗布小袋,双手呈上。
“弟子去了青州,”她声音平稳而清晰。
“乱葬岗中魔兽的尸骸,已被人运走,现场留下了至少十余名,修仙者搬运的痕迹。”
“这是弟子从现场取回的封魔钉残片与鳞甲碎片。
那枚封魔钉并非被起出,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断。”
“弟子走访了当地幸存百姓,据目击者所述,那魔兽额顶的第三只眼睁开时呈金色,
被金光照到的人,浑身精血会被抽。”
她将小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林秀面前。
那几片破碎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断成两截的封魔钉横在她掌心,钉身上扭曲的镇魔符咒还依稀可辨。
林秀放下茶盏,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了一遍。
他伸手捡起一片鳞甲,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动作轻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
翩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他只是将那几片鳞甲和断钉拢了拢,推到桌案一角,然后重新端起了茶盏。
“此事你师叔已经在查了,”林秀啜了口茶。
“你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翩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乱葬岗里那些修仙者的脚印,那不是寻常修士留下的。
她想说那枚封魔钉是被极其强大的力量震断的,出手之人修为恐怕不在掌门之下。
她想说青州百姓口中描述的那只金色眼睛。
与她在《异兽图鉴》中读过的任何一种魔物都对不上号。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垂下眼帘,将那句“弟子还有很多线索没有说完”吞了回去。
“是。”她站起身,行了一礼,临出门时,林秀又开口道。
“青州之事,你师叔自会查证,你就不必再手了。”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另外,近山下不太平,门中已下令,所有弟子无令不得下山。你也是一样。”
不要手了。
翩然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她千里迢迢跑了一趟青州,带回了一袋证物。
带回了一肚子疑团,带回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大师兄的死不是意外,而掌门给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不要手。
“弟子告退。”
她退出偏殿时,廊下的晨雾还没散尽。
几个值殿的内门弟子见她出来,齐齐低头行礼,目光在她沾满泥尘的衣袍下摆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她从那道目光中,读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知道她去了哪里,也知道她带回了什么。
只是没有人开口问。
翩然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
青石板路面上落满了昨夜被风吹断的细碎枯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
树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夜的露水,她扶着粗糙的树。
望着头顶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海。
晨钟还没响,山门还很静。
可她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掌门只扫了一眼便放下了,他甚至没有追问,那些脚印是什么人的。
没有追问震断封魔钉的力量从何而来。
没有追问那只金色眼睛,与寻常魔物有何不同。
他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听完便搁在一边,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就像他当初匆匆将大师兄的尸身,沉入落崖一样。
翩然将手从树上收回,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身后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翩然转过身去,便看见陆无双站,在三步之外的石板路上,正含笑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淡然的医宗宗主模样。
素色长袍,长发仅用一银簪挽在脑后,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晨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傅。”翩然低头行礼。
陆无双缓步走近,目光在翩然脸上停了片刻。
“刚从掌门那里出来?”她问。
翩然点了点头。
陆无双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翩然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翩然汗湿的额角时,微微顿了顿。
“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就一个人跑去青州,也不跟师傅说一声。
你心里想什么,师傅自然知道。”
她收回手,目光温和地望着翩然的眼睛。
“你与无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此番遭遇不测,你心中难过,想亲自为他查明真相,师傅都明白。”
“师傅心里也万分悲痛。
但此事内门师叔已经在查,而且……”
她停顿一瞬。
“已经有了些眉目。”
翩然倏地抬起头。
“师叔查到了什么?”
“具体的还在核实,此时不便对你细说。”
陆无双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你听师傅一句劝,这件事暂时不要再手了。”
“可是师傅……”
“翩然。”
陆无双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翩然的话头。
她看着翩然,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里不甘。
但掌门有令,所有弟子无令不得下山。
你身为大师姐,更应该以身作则,不该让掌门为难。”
“你如今身上有伤,功法也尚未大成,就算查到了什么线索,又有几分把握去应对?
你大师兄那般修为,都……”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断了。
翩然沉默了。
她听出了师傅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林秀已经将她在青州的行踪告诉了陆无双。
不让下山、不让手,不是掌门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决定。
陆无双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顺从,语气便又缓和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翩然的肩膀上。
“眼下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只有两件。”
她的声音轻柔。
“一是养好你的伤。
你这次伤得不轻,经脉至今尚未完全复原,若再奔波劳碌,与后修行无意。”
“二则练好你的功法。
你师叔那边的调查结果,或许还需要些时。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门中少不得要有一番戈。”
“到那时,你是天元山的大师姐,是剑宗弟子们的主心骨。
你得站在最前面。”
翩然心头微微一震。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师兄。
每一次下山除魔,大师兄都站在最前面。
他挡在所有人的面前,挡魔物,挡灾祸,挡一切不该由师弟师妹们承受的东西。
最后一回,他也没能回来。
如今师父说,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得站在最前面。
这句话像是一面镜子,让她在镜中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陆无双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便从凝重,转为了常的关切。
“来,让为师探一探你的伤势。”
她的手从翩然的肩膀移到后心,掌心贴住翩然的灵台。
翩然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师傅掌心渡入,沿着她的督脉缓缓上行。
那灵力很柔,像是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慢慢渗透。
与大师兄为她疗伤时那种清冽如山泉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的身体本能地接纳了这股熟悉的灵力。
这些年来她受伤的次数多,师傅每次都是这样为她探查经脉的,她已经习惯了。
片刻之后,陆无双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
“经脉中的内伤倒是稳住了,可你体内那股乱窜的气息,似乎比上个月更烈了些。”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
那瓶身不过拇指大小,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蜜蜡,上面压着一枚医宗独有的莲花纹印。
她用指甲挑开蜜蜡,倒出一粒丹药托在掌心。
那丹药约莫黄豆大小,通体朱红,表面隐隐流转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这丹药对翩然来说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服一粒。
师傅说这是专门为她炼制的养脉丹,用于调理她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异种真气。
她的功法进境之所以远超同辈,也与此丹的调理密不可分。
“这个月的养脉丹,本是过几才该服的。”
陆无双将丹药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而不可拒绝。
“此番你奔波劳顿,内息已有些不稳,提前服了吧。
回去打坐调息六个时辰,不要间断,让药力走遍全身经脉。”
翩然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下。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朱红色的药丸,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傅,”她抬起眼。
“弟子上次练功走火入魔时,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印记。
以前从未有过。那是什么?”
陆无双正在重新封好药瓶。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蜜蜡被重新压在瓶口上,莲花纹印端端正正。
“那是你体内那股真气激荡之下,经脉中的淤滞外现于肤。”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
“不是什么大事。
等你功法大成,真气运转自如,这印记自然就消了。
不必放在心上。”
翩然看着师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可翩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将那枚丹药,连同师傅方才所有的表情和语气,一并搁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还搁着小墨替她扯下的衣袖、落崖上那枚褪色的剑穗,和青州乱葬岗里那些来历不明的修仙者脚印。
她没有再问。
“多谢师傅。”
翩然将丹药送入口中,当着陆无双的面咽了下去。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再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每个月服完药后,都是这般融融的暖意,让人昏昏欲沉。
“回去打坐调息,六个时辰。”
陆无双又说了一遍,然后收回药瓶,拢入袖中。
“无息的事,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那般疼你,定然不希望你为了他伤了身子。”
翩然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大师姐该有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山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将几片枯叶吹落在她肩上。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过回廊,走过石桥,走过那片被晨露打湿的竹林。
身后陆无双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温温和和的,像是春里最和煦的那一缕阳光。
直到翩然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陆无双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只青瓷药瓶,拇指在莲花纹印上轻轻摩挲。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有唇角那道几不可察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些许。
她转身朝医宗的方向走去,素色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