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沧澜市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浮夸的喧嚣。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这座城市就像一台巨大的精密仪器开始轰鸣运转。长藤大厦那金色的玻璃幕墙将阳光折射成千万道利剑，刺得人睁不开眼。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倒影中，豪车如流水般穿梭，西装革履的精英们端着星巴克，步履匆匆地奔赴各自的名利场。
然而，就在这繁华盛景的背阴面，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弄。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从外面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车子在一家名为“安顺”的快捷酒店门口停下，这里距离市局大楼有着五公里的距离，周围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早点摊和嘈杂的菜市场，与大洋彼岸那光鲜亮丽的CBD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踏在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走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中等，有些发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保温杯。若是扔在菜市场的人堆里，他就像是个刚买完葱准备回家给孙子做饭的退休大爷，甚至还会因为两毛钱的差价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双看似浑浊的眯缝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比沧澜冬夜还要寒冷的精光。
此人正是中央督导组特派专员，霍锋。
没有警车开道的威风凛凛，没有鲜花掌声的簇拥迎接，甚至连市局的领导都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已经进了城。这才是霍锋的一贯作风——敌在暗，我在明，那是傻子才的事；要想抓鬼，就得先比鬼更像个鬼。
“头儿，这地儿……有点寒酸吧？”身后跟着的小年轻秘书小赵提着简单的行囊，看着眼前这块“安顺快捷酒店”的招牌，脸上挂不住。这也就算了，连隔壁那家卖胡辣汤的吆喝声都能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这哪像是来办大案的？
霍锋没理会小赵的吐槽，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周围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越是这种烂泥塘，越能闻到真实的臭味。住在五星级酒店里，闻到的全是香薰味儿，那能查出个锤子？”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酒店大堂。
前台那个正打着哈欠、染着黄毛的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住宿？身份证。”
霍锋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证递了过去，上面写着的名字是“王大勇”，职业是“某化肥厂销售经理”。
“要个安静点的房，别临街，我觉轻。”霍锋笑呵呵地说道，那语气亲切得就像是邻家大叔。
办好手续，进了房间。霍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目光越过那乱糟糟的电线杆，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长藤大厦。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市井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沧澜市……”霍锋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摩挲着有些斑驳的窗台，“长藤资本，阎罗。你们吸了这么多年的血，也该到了吐出来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那不是什么官方资料，而是这几年来关于沧澜市所有离奇死亡案件的汇总——车祸、溺水、坠楼、突发心梗……每一桩都看似意外，但串联起来，就是一条触目惊心的死亡链条。
霍锋的手指在“洒水车碾压案”的那一页停顿了一下，照片上薛姐惨烈的死状让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帮孙子，手伸得够长啊，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就在这时，小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情报，神色有些紧张：“头儿，刚接到的。市局那边，有个叫楚天阔的新警，昨晚好像搞了点动静，试图入侵长藤资本的内部网络，虽然被防火墙挡回来了，但这小子……有点意思。”
霍锋接过情报，扫了一眼上面那个清秀却带着股倔劲的照片，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楚天阔？贺兰那个‘关门弟子’？”
“对。而且，还有个更有趣的。”小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在长藤的法务顾问名单里，发现了一个人。陆沉，十年前被开除的那个刑侦副队长。”
霍锋的眉毛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十年前的旧案，那是他心头的一刺，也是这次必须拔掉的毒瘤。
“陆地沉沦……嘿，这名字起得够丧。”霍锋把资料往桌上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却没点，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一个满身冤屈的黑律师，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刺头。这沧澜市的戏台子，搭得倒是挺热闹。”
他走到挂衣架前，将那件灰色的夹克脱下，露出了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那是他穿了几十年的习惯，越是大战在即，越要让自己贴紧地面，贴近尘土。
“小赵，通知兄弟们，把手都给我藏严实了。”霍锋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铁石般的冷硬，“这次来沧澜，咱们不玩虚的。不仅要打掉阎罗这帮地头蛇，更要挖出藏在公安系统里的那把‘黑伞’。”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烂给我刨出来！”
小赵被霍锋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气震得心头一颤，连忙立正敬礼：“是！”
霍锋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重新走到窗前，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整个沧澜市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之下，看起来是那么的灿烂、辉煌、充满希望。但只有霍锋知道，在这层金色的油彩之下，早已是腐朽不堪、脓血横流。
他想起临行前上级领导的那句话：“沧澜市，是个独立王国。去那里，就是深入虎。”
霍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香烟狠狠地揉碎在掌心。
“虎又如何？老子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剔骨剥皮。”
远处的长藤大厦顶楼，似乎有一面巨大的反光镜晃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霍锋眯起眼睛，仿佛透过那层层迷雾，看到了那个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捧紫砂壶的斯文败类。
这场棋局，棋子已经落定。
你是执子者，还是那一枚被丢弃的废子？
霍锋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沧澜市的地图，上面已经被他用红笔画满了圈。每一个圈，都是一个目标，每一道红线，都是一条必须斩断的利益链条。
风暴将至，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在这间简陋的快捷酒店里，悄无声息地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