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沧澜市的夜,总是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长藤资本旗下的“夜色”KTV包厢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但在旁边那个隔音效果极好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区。
一对穿着朴素、眼眶红肿的中年夫妇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浑身都在发抖。对面,则是几个把腿翘在桌子上、满脸横肉的长藤集团讨债专员。
“陆大律师怎么还没来?这俩老东西要是再不签,老子就把他们闺女跳楼的视频发网上去,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生了个什么欠债不还的好女儿!”一个满脸刀疤的讨债员不耐烦地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恶狠狠地盯着那对夫妇。
那对妇女一听“视频”两个字,顿时崩溃了,那个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别……别发!那是我的女儿啊!她都死了,你们还要毁了她的名声吗?我们要赔,但我们真的没钱啊……”
“没钱?”刀疤脸冷笑一声,正要发作。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沉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职业假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看这架势,原本吵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吵?一点都不懂规矩。”
陆沉慢条斯理地解下西装扣子,随手把公文包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妇女,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的是一件破损的商品。
“把人扶起来。我们是正经公司,搞慈善的,不是土匪窝。动不动就让人下跪,传出去还要不要口碑了?”
刀疤脸赶紧赔笑,把那对夫妇扶回了沙发上。
陆沉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推到那对夫妇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菜价:
“二位,我是长藤集团的法律顾问陆沉。关于令爱的事,我们深感遗憾。但是呢,商业社会,讲究的是契约精神。令爱生前签了字,借了钱,这就是债务。人死债不消,这个道理,古人几千年前就说了。”
“可……可是那是啊!她当初只是想借两万块钱做个整容手术,怎么就滚到了三十万?”那个父亲哆嗦着嘴唇,悲愤地吼道。
陆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只镀金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大叔,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利率是写在合同里的,白纸黑字,令爱签的时候可是看了又看的。咱们是法治社会,一切讲证据。您现在说她是,拿得出阴阳合同吗?拿得出我们暴力催收的证据吗?”
陆沉身子前倾,那双看似总是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没有,那在法律上,这就是正常的借贷关系。如果你们闹上法庭,不仅输定了,而且因为令爱的自事件,我们会追究你们监管不力的责任,甚至……名誉侵权的责任。到时候,你们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连住的那套老破小,都得拿来抵债。”
这番话,陆沉说得极快,像是一连串的机关枪,本不给那对夫妇思考的喘息机会。这就是他的“老六”打法——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讲利害,用看似合法的逻辑,构建一个无法逃脱的死局。
那对夫妇彻底傻了。他们没文化,哪里听得懂这些绕来绕去的法律条文,只听到“输定了”、“老破小抵债”这几个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母亲绝望地抓住了丈夫的手臂。
陆沉的脸色突然一变,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我是为你好”的亲切模样。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压在协议上。
“当然,长藤资本是有人情味的。阎董慈悲为怀,特意批了一笔‘抚慰金’。只要你们在这份封口协议上签个字,承认令爱是因个人抑郁症自,与公司无关。这六十万,就是你们的了。”
六十万。
对于这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是养老的救命钱。
“六十万……买断我女儿的命?”父亲喃喃自语,眼神在支票和协议之间游移。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对夫妇,看着窗外沧澜市璀璨的夜景,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大叔,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拿了钱,去给儿子付个首付,或者回老家安度晚年,不好吗?非要跟这铁桶一样的资本斗,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正义?”
这就是的诱惑。他在用现实的残酷,粉碎人性的尊严。
那对夫妇对视了一眼,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变成了认命的死灰。
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在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陆沉转过身,看到那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但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愉快。”
陆沉走过去,握了握那个父亲冰冷的手,然后转身对刀疤脸说道:“送二位回去,记得,把钱给到位,别搞那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我们要的是安心,不是后患。”
刀疤脸连连点头:“陆哥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
一个小时后。
另一家豪华KTV的豪华包厢里。
陆沉坐在主位,怀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陪酒女郎,手里举着满满一杯威士忌。
“陆哥,牛啊!那俩老顽固刚才还在骂街,怎么转眼就签了?您使了什么魔法?”刀疤脸满脸通红,端着酒杯凑过来敬酒。
陆沉一仰头,将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像火线一样烧进胃里。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嘿嘿一笑:
“这世道,什么最硬?不是骨头,是命。当他们的命比他们的骨气更值钱的时候,他们自然就跪了。这叫……极限拉扯,懂吗?”
“高!实在是高!陆哥这心理战术,简直绝了!”周围的小弟们纷纷起哄,那吹捧的声音震耳欲聋。
陆沉在一片恭维声中笑得花枝乱颤,像个得志的小人。他时不时地和身边的人碰杯,说着荤段子,表现得比谁都像这深渊里的一员。
但他藏在桌下的左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那个父亲签字时绝望的眼神,像是一刺,扎得他生疼。
还有那个藏在口口袋里的警徽残片,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滚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它在提醒他,十年前,他也曾像那对夫妇一样,想要一个公道,想要一个说法。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在这里,公道是有标价的。
凌晨三点。
陆沉醉醺醺地走出了KTV。
拒绝了小弟送他回家的好意,他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一吹,酒劲上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刚才喝下去的脏水,还有白天吞进肚子里的那些恶心、龌龊、伪装,统统吐出来。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他才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看着路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玻璃上映出的他,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歪在一边,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就像一条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丧家犬。
“陆沉啊陆沉,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忽悠死人爹妈,还得人家给你数钱。这手段,要是当年在警队,早被你师父枪毙一百次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那枚残片还在,坚硬,冰冷,却又是他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真实的东西。
“陆地沉沦……”
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沉沦个屁!只要还没死透,这鬼地方,我就得给它翻过来!”
陆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眼神中的醉意和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野狼般凶狠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扣好西装扣子。那一刻,那个油腻圆滑的“黑律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孤独猎手。
远处,一阵警笛声隐约传来。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坏掉的降噪耳机,戴在耳朵上。
“小楚警官,别让我失望啊。这盘棋,才刚刚落子呢。”
他迈开步子,朝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背影挺拔,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