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楚天阔回到警车驾驶座上,那股子没撒出来的邪火憋得他脑仁生疼。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已经被证物袋封死的帆布包,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狠厉。
“想遮是吧?小爷我偏不让你如意!”
这小子也是个行动派,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刚才在混乱中,他不仅开了执法记录仪,还用私人手机录了一段更清晰的视频——特别是那个司机点烟时的诡异笑容,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刹车失灵”。
视频上传,标题楚天阔都想好了,必须得劲爆,得能瞬间戳中广大沧澜市民的G点——
《震惊!沧澜街头洒水车当街碾死举报人,司机竟含笑点烟?背后真相细思极恐!》
点击发送。
楚天阔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没有什么比网络舆论的洪水猛兽更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害怕的了。他倒要看看,那些把“维稳”挂在嘴边的大人物们,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果然,视频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楚天阔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叮叮叮叮叮!
通知栏炸了。
“热搜第38名……”
“热搜第15名……”
“!第一了!”
楚天阔盯着那个鲜红的“爆”字,心里那叫一个爽。评论区里的网友们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正义感爆棚:
“这特么是刹车失灵?这分明是谋!那司机笑得太瘆人了!”
“严查!必须严查!沧澜的水这么深吗?”
“为死者默哀,警察叔叔在哪里?给个说法啊!”
看着满屏的“严查”、“真相”,楚天阔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手握正义之剑的孤胆英雄,正站在聚光灯下,准备迎接邪恶的颤抖。
“哼,跟我斗?你们这些玩阴的,终究还是不懂互联网的力量。”
楚天阔得意地哼了一声,拿起保温杯准备灌口水润润嗓子。然而,就在他杯盖刚拧开的那一秒,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卡。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爆”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了一样。
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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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阔愣住了。
“违规?违你大爷的规!”
他手忙脚乱地再次刷新。没用了。不仅仅是他发的这条视频,就连刚才冲上热搜前三的那个话题词条#沧澜洒水车案#,也瞬间人间蒸发,就好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某明星当街抠脚、某网红分手的八卦热搜。
这作,简直比光速还快!比魔术还离谱!
“这……这怎么可能?”楚天阔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得是多大的手笔,才能在几秒钟内把全平台的热搜给平了?这是防火墙吗?这特么是铁幕啊!”
就在这时,支队内部的内网群也响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通缉令或者协查通报,而是一条冷冰冰的指令——
【关于长江路交通事故的舆情通报:该案系一起普通交通意外,肇事司机已被控制。请各单位民警注意网络言行,严禁未经证实擅自发布不实信息,造成不良社会影响者,严肃追责。】
“不实信息?普通交通意外?”
楚天阔看着屏幕上的那行黑体字,气极反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死者被碾成肉泥,现场被刻意冲洗,司机在尸体旁抽烟,这叫普通交通意外?那特么什么叫谋?开着坦克去撞人吗?
“草!”
楚天阔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吓得路过的流浪狗夹着尾巴窜出了老远。
这哪里是什么扫黑除恶,这分明是扫除他们这些不懂事的眼中钉!
楚天阔一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推开车门就往市局大楼里冲。他现在就像个被点着了引信的炸药桶,如果不找个地儿撒撒气,他非得把自己给炸了不可。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跟停尸房一样凉快。
刚一进门,楚天阔就闻到了一股子让人窒息的茶水味和陈旧的烟味。几个老刑警正围在桌前谈笑风生,似乎刚才那条人命,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哎哟,我们的网络大V回来了?”
说话的是支队长老张,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油条。他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警告。
“张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天阔冲到老张桌前,“那是命案!是谋!热搜为什么被删?为什么会定性为交通意外?”
“压低嗓门!”老张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嚷嚷什么?生怕全沧澜市不知道咱们支队出了个愣头青是不是?”
“我是愣头青?那死者算什么?”楚天阔红着眼睛,指着窗外,“那个大姐到现在还躺在太平间里,连个说法都没有!你们就敢这么结案?”
“什么叫结案?还在调查嘛。”老张叹了口气,似乎想把这年轻人的火气压下去,“天阔啊,你刚来,有些事你不懂。那洒水车司机,尿检都做了,没毒驾没酒驾。车技检报告也出来了,确实是刹车管老化断裂。这就是个意外。至于那个笑……人家那也许是紧张过度面部抽搐呢?”
“抽搐?”楚天阔气笑了,“张队,您当我没见过人还是没见过鬼?那笑得那么灿烂,怎么不抽搐成蒙娜丽莎啊?”
“够了!”
一声暴喝从走廊尽头的那个办公室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贺兰副局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刺得楚天阔眼睛生疼。
“都在这里吵什么?成何体统!”贺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楚天阔身上,“楚天阔,你给我进来。”
楚天阔咬了咬牙,看了一眼眼神躲闪的老张,心一横,跟着贺兰进了那间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贺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并没有急着发火,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份文件,甚至还拿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种无声的施压,比直接骂娘更让人难受。
楚天阔站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倔强的葫芦。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吗?”贺兰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知道。因为我发了视频。”楚天阔毫不避讳。
“视频我看过了。”贺兰把笔往桌上一扔,“拍得不错,很有冲击力,很有正义感。你是想当网红,还是想当警察?”
“我想当警察!警察就是抓坏人的!”
“抓坏人?”贺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坏人那是写在脸上的吗?你以为那是片,只要你有热血,只要你不怕死,就能把坏人一锅端了?天真!太天真了!”
贺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那片繁华的CBD高楼。
“你看看这沧澜市,GDP全省第二,霓虹灯比星星还亮。这背后,是多少企业的支撑,是多少人的饭碗。那个洒水车司机,是市政集团的下属单位。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说我们沧澜市治安混乱,说我们连环卫工人都管不好,上面的板子打下来,是谁扛?是你吗?是你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吗?”
“那……那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楚天阔声音有些颤抖,但他依然坚持着。
“人命当然重要,但大局更重要!”贺兰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个死者叫薛梅,是个长期上访户,精神状态不稳定。这次事故,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她突然冲出来,司机避让不及才发生的。你发那些视频,只会激起民愤,只会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递刀子!”
“精神状态不稳定?”楚天阔愣住了,“这……这也是你们定性的?”
“法医的初步鉴定就在桌上,自己看!”贺兰把一份报告扔到桌角,“楚天阔,我不管你以前在学校里拿过多少奖状,也不管你那个网安大队的朋友有多少。在市局,你是我的兵。我说了,这就是意外。你必须立刻删掉所有相关言论,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否则,你这身警服,怕是穿到头了!”
“如果我不删呢?”楚天阔抬起头,直视着贺兰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
贺兰盯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赞赏他的骨头硬;但更多的是恼火,恼火他的不听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删?”贺兰轻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那你可以去档案室报到,那里适合你这种只会钻牛角尖的人。或者,你可以去交警支队指挥交通,体验一下什么叫‘大局为重’。”
电话拨通了,贺兰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听筒,静静地看着楚天阔。
那是无声的最后通牒。
楚天阔感觉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偶像、视为警界神探的男人,此刻却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怖。
这就是体制内的寒意吗?
不是来自于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来自于自己人,来自于那一层层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轻易将人压垮的“规矩”。
良久。
楚天阔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去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贺兰挂断了电话,脸色重新变得温和,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过:“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小心摔得粉身碎骨。去吧,把视频删了,写个检讨交上来。”
楚天阔转身,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贺兰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天阔啊,这沧澜市的水很深,里面的鳄鱼很多。你要是总想把手伸进去搅和,小心连胳膊都保不住。我是为你好,别不识抬举。”
楚天阔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有些冷,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天阔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删除的视频提示,眼眶有些发红。他点开那个视频,手指悬停在“彻底删除”的按钮上,久久按不下去。
删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薛梅大姐就真的白死了。
不删,这身警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去大局!”
楚天阔突然骂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删视频,而是直接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里。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市局大楼,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突然想起刚才贺兰说那句话——“鳄鱼很多”。
哼,鳄鱼多了又怎样?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当警察,那小爷我就当个猎人。哪怕是只没牙的小猎人,我也要从你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楚天阔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长藤资本大厦,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那个洒水车司机,那个视频,还有薛梅大姐死前紧握的帆布包……
这其中的谜团,远比想象中还要深。而想要解开这个谜团,靠市局这帮老爷子显然是没戏了。
他得自己查。哪怕是违抗命令,哪怕是脱了这身皮!
“等着吧,这潭浑水,小爷我搅定了!”
楚天阔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城市的另一头驶去。那里,是薛梅大姐生前的住处,也是一切谜团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