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医院行政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一边是以刘主任为首的神经外科临床团队,孟煦、陆泽、林邈邈都在;另一边是行政、科研、教学各条线的负责人。周明轩院士坐在主位,脸色平静,但指尖在桌上轻叩的节奏透露出不寻常。
“关于副主任的候选人问题,我认为需要重新审议。”说话的是分管科研的副院长,一个五十多岁、有点秃顶的男人,“孟煦医生在科研产出上确实优秀,但临床工作……毕竟有客观限制。”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两年前的手伤依然是绕不过去的坎。
陆泽忍不住开口:“孟医生这两年参与的手术超过两百台,其中四级手术四十七台,无一例严重并发症。这个数据在科里排前三。”
“但主刀比例呢?”有人反问,“神经外科的核心竞争力是手术能力。我们选的是临床副主任,不是科研副主任。”
话越来越直白。林邈邈在桌下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孟煦,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无意识地蜷着,又松开。
“我认为,”刘主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评价一个医生,不能只看他拿手术刀的时间。教学、科研、科室管理,都是重要组成部分。孟煦这两年带教的学生,在院级考核中平均分第一;他负责的课题组,拿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科室的年轻医生培养计划,也是他牵头做的。”
“但这些不能替代临床。”反对的声音很坚持,“神外的副主任,必须是一线临床的标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早春的杭州,天气总是反复无常。
周明轩终于开口:“孟煦,你自己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孟煦。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有关切的,有审视的,有冷漠的,也有等着看戏的。
“我的手确实不能做最精细的手术。”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医学不只是手术。诊断、治疗决策、团队协作、年轻医生培养……这些我都能做,而且做得不差。”
他顿了顿:“如果医院认为,晋升要求必须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手术机器,那我确实不合适。但如果医院需要的是一个能推动科室全面发展的人,我认为我可以。”
话说得不卑不亢。林邈邈心里一紧,知道这话会激怒某些人。
果然,那位副院长皱起眉:“孟医生,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对你有偏见?”
“我没有这个意思。”孟煦说,“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行政主任忽然话,“最近医院内网论坛上,关于你的讨论很多。医闹旧事被反复提起,对科室形象、对医院声誉都有影响。作为副主任候选人,这不得不考虑。”
话题转到了最敏感的地方。林邈邈感到血往头上涌——她知道那些帖子是有人在故意炒作,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正式提出。
孟煦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你明明知道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却还得坐在会议室里听人拿刀说事的疲惫。
“两年前的事,”他慢慢地说,“警方有结论,医院有处理。如果现在还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无话可说。”
“但影响是客观存在的。”行政主任不依不饶,“舆论压力也是压力。副主任这个位置,需要的是能让所有人信服的人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撕破脸。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其他老师,也不是护士,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所有人都愣住了。警察环视一圈,径直走向行政主任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分管信息科的陈副主任。
“陈明同志?”为首的警察声音平稳,“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获取他人信息,并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言论,损害他人名誉。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们搞错了吧……”
警察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立案通知书。相关证据我们已经掌握,包括你用于发帖的IP地址、账号登录记录,以及你从医院信息系统违规调取患者病历的记录。”
“不可能……”陈副主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没有……”
“这些话可以到局里说。”警察的态度很坚决,“请配合。”
陈副主任被带走了。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留下满屋子呆若木鸡的人。
周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向孟煦,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事?”
孟煦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同一时间,乔戈正坐在Z大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追踪程序界面。
她看着屏幕上“数据已提交,警方已受理”的提示,返回论文的界面。
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前段时间她从林邈邈那里听说论坛帖子的事,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帖子出现的时间太巧,刚好在副主任竞聘启动时;内容太细,连孟煦受伤的细节都有;传播太快,明显有人推波助澜。
她先是找了苏宁琬帮忙,又直接联系了父亲给自己的人做了追踪。
结果让人心寒——发帖IP来自医院内部,账号的登录设备是信息科的一台公用电脑。进一步追查发现,那台电脑的使用记录里,陈明的名字频繁出现。
更让人愤怒的是,追踪过程中他们还发现,有人试图从医院系统调取孟煦的医疗记录,不只是病历,还有包括心理评估、复健记录在内的完整档案。
这已经超出了职场竞争的范畴。
乔戈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咨询了律师,然后报了警。她没有任何人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也是她自己的行动。
手机震动,是林邈邈发来的消息:“乔乔,你在哪?!出大事了!警察来医院把陈副主任带走了!!!”
连着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震惊。
乔戈回:“我在图书馆。知道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晚点跟你说。”
放下手机,乔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翻书声。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她想起孟煦让她去自己家避雨,在门诊大厅帮他母亲挂号,在校园里说起差点转专业的往事,想起他说“因为有人需要”……
这么好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孟煦。
只有三个字:“是你吗?”
乔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雨下得更大了,图书馆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回:“是我。”
又补充了一句:“证据链完整,他跑不掉。你专心准备竞聘,不会牵扯到你。”
过了很久,孟煦回:“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乔戈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平静的,微微皱着眉的样子。
她这段时间忙着改毕业论文,去走廊里转了转就回去接着改了。走廊里背书声依旧像梵音塔,一切如常,医院会议室里的那场风波与这个象牙塔里的世界毫无关系。
乔戈本来就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学生,只要她想她当然有能力做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宁琬:“搞定啦!我就说那孙子跑不掉!乔乔不愧是你!”
乔戈笑了笑,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医院这边,会议在诡异的氛围中继续。
陈副主任被带走的事像一颗炸雷,所有人都还没缓过神来。那位之前咄咄人的副院长,此刻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周明轩敲了敲桌子:“继续开会。刚才说到哪了?”
没人接话。
“说到舆论影响。”周明轩自己接上,语气沉静“现在看来,舆论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医院内部有人用不正当手段打击同事,这已经不是竞聘的问题,是违法的问题。”
他看向孟煦:“孟医生,你受委屈了。”
很轻的一句话,但重若千钧。
孟煦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心里很乱,有竞聘,也有乔戈。
那个女孩,那个他以为还需要保护的学生,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他做了这么多。
“今天的会先到这。”周明轩站起身,“副主任的人选问题,院党委会重新研究。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林邈邈走到孟煦身边,压低声音:“师兄,乔戈她……”
“我知道。”孟煦打断她,“别问了。”
陆泽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孟煦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窗前时,他停下脚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医院的建筑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影。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乔戈的那句“是我”。
简单直接,像她这个人。
他想起她去座位上和学生聊天的样子,在听课时亮晶晶的眼睛,在病床上憔悴的脸色,在门诊大厅帮他挂号时的侧脸。他总是觉得她还小不懂事。
她骨子里原来有这样锋利的一面。
也对,她本来就该是这样,是他没有想过。她只是在学校这样比较青涩的地方会不大明显,一个家境极其优渥,被家里当做豪门继承人培养的姑娘怎么可能柔柔弱弱?她无论是学医还是回去接手家业都有通天大路可走,她有的是底气,她处理事情果决太正常了……
孟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再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融化了。
手机震动,又是乔戈的消息:“孟老师,下周的课,我会准备好学习方法那部分的PPT。您先忙您的事。”
很平常的工作沟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未发生。
孟煦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回:“好。辛苦了。”
然后,在发送前,他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
雨还在下。医院楼下的银杏树,嫩绿的新叶在雨中舒展开来。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