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天晚上,孟煦没有回家。
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他面前摊着乔戈的病理报告——不是最终报告,是下午找消化科主任私下看的初步结果。上面写着冰冷的字眼:“胃窦黏膜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多处癌变,浸润深度可疑。”
“情况不乐观。”主任说得很含蓄,“等正式报告吧,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姑娘还这么年轻……”
孟煦盯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皱。窗外是杭州秋夜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医院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夜渐深。
十一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疲惫像水般涌来——不只是身体的累,更是心里的重。他想起乔戈在病床上红着眼睛说“我怕以后再也不能上手术台了”,想起她在手术台上的专注眼神。
她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他紧绷的脸。
走出医院大楼,冷雨扑面而来。他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从医院到公寓步行十五分钟,他走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沉重的念头甩在身后。
到公寓楼下时,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白衬衫被雨水浸成半透明。他摸出钥匙,低头开门时,视线被门垫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是一本书。
深蓝色皮质封面,没有书名,厚度约一指宽。它静静躺在灰色门垫上,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孟煦皱了皱眉。他没订书,也没有人说过要给他送书。他弯腰捡起,触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皮革,更细腻,更柔软,带着某种生物才有的温度感。
他拿着书进了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淋浴,换衣服,热了杯牛。等一切都做完,已经过了午夜。
可他没有睡意。
他走到客厅,目光又落在那本书上。它静静躺在玄关,像在等待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书,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封面。
扉页上没有任何出版社信息,也没有作者名。只有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某种特殊墨水写的:
“以血为契,以爱为名。书写所爱之名三千遍,可改其命途,转危为安。代价:书写者三月内气血亏虚,体弱如病。此书一契一效,效成即焚,无人可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笑。这是什么?中世纪巫术?江湖骗术?他一个接受现代医学教育、站在手术台前的医生,居然会看这种东西?
他合上书,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乔戈的脸在眼前闪过。苍白的,脆弱的,眼中有恐惧也有不甘。
“我怕以后再也不能上手术台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孟煦慢慢放下手。他看着手中的书,皮质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在脑海里盘旋:“书写所爱之名三千遍,可改其命途,转危为安。”
荒唐。可笑。不科学。
可是……万一呢?
医学不是万能的。他见过太多努力后依然无力的时刻。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书。内页是空白的,纸张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纸,更厚,更光滑,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他起身去书房,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灌满墨水,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乔戈。
墨水很快渗透,字迹清晰。他等了等,什么都没发生。
果然。他自嘲地摇摇头,准备合上书。
但就在这时,那行刚写下的字迹开始变化。黑色的墨迹慢慢褪去,纸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痕迹——不是墨水,更像是……血。而那字形,竟和他笔迹一模一样。
孟煦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血色的“乔戈”在纸面上微微发亮,然后慢慢黯淡,最后消失不见。纸面恢复空白,仿佛从未写过字。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重新拿起笔,又写了一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墨迹褪去,血字浮现,然后消失。
第三次,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手术刀片在无名指指腹划过,血珠迅速涌出。他没用笔,直接用指尖在纸上书写。
血珠在纸面上凝聚,不渗透,不晕开,而是凝固成清晰的字形:乔戈。
这一次,字迹没有消失。它停留在纸上,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孟煦盯着那两个字,指尖的刺痛清晰地传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只是书,还有他自己。当他用血写下那个名字时,某种微妙的联系建立了,像有无形的丝线,将他和这本书,和纸上的名字连接在一起。
他翻回扉页,重新读那行规则:
“以血为契,以爱为名。书写所爱之名三千遍,可改其命途,转危为安。”
三千遍。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如果写三千遍,需要多少血?需要多少时间?
他想起乔戈的病理报告。“多处癌变,浸润深度可疑”。如果按常规治疗,即使是最好的结果,她也需要经历手术、化疗、漫长的恢复期。而且,复发的风险会像阴影一样伴随她的一生。
可如果这本书是真的?
孟煦闭上眼。理智在尖叫:这太荒唐了!你是医生!你信科学!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试试吧。万一呢?万一真的可以让她少受些苦?万一真的可以改变那个残酷的诊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乔戈的照片上——那是上次科室聚餐前拍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的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样的笑容,他想一直看见。
他做了决定。
没有犹豫,他重新拿起刀片,在指腹上划下第二刀。血珠涌出,饱满,鲜红。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血在羊皮纸上凝固成深褐色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刺痛,但孟煦不在乎。他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写到第八百遍时,左手已经有些僵硬。他换了个姿势,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书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平稳的呼吸。
第一千三百遍时,天边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孟煦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乔戈今天会拿到正式病理报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继续写。
血了就再划一刀。无名指、中指、食指……左手指尖很快布满细密的伤口。他不在乎,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乔戈,乔戈,乔戈。
每一遍,都是祈祷。
失血带来的晕眩开始袭来。他感到口渴,头晕,眼前偶尔发黑。他起身倒了杯水,加了点盐——他知道失血后需要补充电解质。
喝完水继续。
第两千遍。
写到这时,孟煦已经浑身冷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乔戈第一次上课时坐在第三排的样子,她在手术台上递器械时微微发抖的手,她在雨中撑着他的伞离开的背影,她在病床上红着眼睛问“您为什么不理我了”……
这些画面支撑着他。
他睁开眼睛,继续写。
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从黎明到出,从清晨到正午。孟煦只有一个念头:写完三千遍。
第两千五百遍时,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字迹开始歪斜,不像开始时那样工整。但他不在乎。工整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完。
第两千八百遍。第两千九百遍。
最后一笔,第两千九百九十九遍。
孟煦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血字,那些深褐色的“乔戈”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他深吸一口气,划下最后一刀——左手已经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第三千遍。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本书突然变得滚烫。孟煦下意识松手,书掉在桌面上。然后,在晨光中,它开始自燃。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只是像被无形的火吞噬一样,从边缘开始化作灰烬。灰烬是白色的,很细,很轻,飘散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桌上空空如也,仿佛那本书从未存在过。只有孟煦指尖密布的伤口,和身体深处涌起的、排山倒海般的虚弱。
他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能感觉到体温在下降,冷汗浸透了衬衫,粘腻地贴在身上。
结束了。
他勉强抬起头,看了眼时钟——下午一点。他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拿起来,是消化科主任的电话。
“孟医生,乔戈的正式报告出来了。”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昨天看的那个初步结果……完全不一样。”
孟煦握紧手机:“怎么说?”
“早期浅表性胃癌,范围很小,内镜下切除就行了,连化疗都不用。”主任顿了顿,“昨天的片子我又看了几遍,真是怪了……可能当时读片有误?或者急性炎症引起的假象?”
孟煦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没事,有点感冒。”孟煦说,“谢谢您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阳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那里曾经有一本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秘的印记。他贴了个创可贴盖住,身体虚弱得像大病初愈,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但他心里是平静的。
乔戈的结果是早期,容易治愈。她会好起来的,她继续她热爱的医学。
这就够了。
至于这三千遍的代价——三个月的虚弱,他愿意承受。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很久,才勉强站稳。
下午还有门诊。他不能请假,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他看起来像个重症患者。
但他笑了。
因为乔戈会好起来。
他换了件净衬衫,仔细遮好指尖的伤口,然后走出公寓。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慢慢走向医院。
每一步都很沉重,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用三千遍的书写,为一个年轻的女孩换来了全新的未来。
而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就像扉页上写的:“效成即焚,无人可知。”
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而他心甘情愿。
就像孟煦永远不会知道,在很多年后,当命运以更残酷的方式考验他们时,乔戈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它在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契约。
但现在,乔戈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很幸运。而那个在她病床前承诺“不躲了”的人,是她想紧紧抓住的光。
爱会是这条路上最坚定的指引——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12
乔戈的正式报告出来,果然是早期浅表性胃癌。
周文瑄拿着报告,眼泪掉了下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结果出来了。”她在床边坐下,“早期,黏膜内癌,没有侵犯到肌层。”
乔戈接过报告单:高分化腺癌,局限于黏膜层,切缘阴性,淋巴结未见转移。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内镜下黏膜剥离术就能解决。”周文瑄继续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释然,“不需要开腹,恢复快,预后很好。”
乔戈盯着报告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妈,我运气真好。”
周文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是,你运气好。发现得早,治疗得及时。”
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乔戈的肩上移到被子上。
乔戈心里却闪过一个疑问。她想起住院那天,孟煦来看她时说的那句话:“你不会的。就算真的需要治疗,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也一定会好起来。”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笃定。
还有这几天,他异常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样子——林邈邈说他是因为献血后反应,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去追问。
“学校那边,”周文瑄终于开口,“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剩下的实习不用去了,学校会直接给你毕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病。”
乔戈想说话:“可是……”
“没有可是。”周文瑄的语气温柔但坚定,“乔乔,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先把病治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乔戈知道自己拗不过母亲。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周文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办转科手续。你准备一下,明天做ESD。主刀的是消化科最好的主任,我亲自陪着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门轻轻合上。
乔戈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阳光温暖地照在眼皮上。
乔戈刚刚想问起孟煦,突然意识到她对孟煦那些朦胧的好感还远远没有到需要家人介入的程度。他们只是我崇拜你,你欣赏我的师生而已。
下午三点,周文瑄在神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遇见了孟煦。
他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左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看见周文瑄,他停下脚步:“周主任。”
“孟医生,刚下手术?”周文瑄微笑,语气是同行间惯常的寒暄。
“嗯。您来找刘主任?”
“对,有个会诊病例。”周文瑄自然地和他并肩往办公室走,“顺便也跟你说一声,乔戈的病理结果出来了。早期黏膜内癌,明天做ESD。”
孟煦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那太好了。预后应该不错。”
“是啊,不幸中的万幸。”周文瑄推开办公室的门,语气平常,“年轻人恢复快,ESD做完休息一两周就能正常生活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周文瑄在会诊记录上签字,孟煦在旁边整理手术记录。
“乔戈这孩子,”周文瑄忽然开口,“性格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学医是这样,养病估计也是,肯定又想着早点回去上课。”
孟煦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没有说话。
“不过这次我会看着她的。”周文瑄签完字,放下笔,“别的我都没涉过她,但是身体是本,别的都得往后放。你说是不是,孟医生?”
她抬起头,看向孟煦。眼神很温和,是前辈对后辈的那种温和,但深处有种警醒的意味。
孟煦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身体最重要。”
“她总觉得自己年轻,能扛。”周文瑄笑笑,站起身,“其实我们这些过来人都知道,有些透支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当老师的,该劝的时候得劝,该拦的时候得拦。这也是为师的责任,对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医学前辈的经验之谈。
“我明白。”他说。
周文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作为母亲和前辈的审视。
“行了,我去消化科了。”她拿起会诊记录,“你忙你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乔戈这次生病,多谢你关心。等她好了,还得继续跟你学东西呢。”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断了他的路,又划定了关系的边界。
孟煦点点头:“应该的。”
周文瑄走了。办公室又只剩下孟煦一个人。
他知道周文瑄的意思。
他和乔戈之间横亘着各自需要面对的现实,乔戈还小,但他不能跟着胡闹。
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距离,该退回到安全的位置,做好她的老师。
手机震动了一下。孟煦掏出来看,是乔戈发来的消息:“孟老师,病理结果出来了,是早期。明天做ESD手术。谢谢您的关心。”
孟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回复:“知道了。好好休息,早康复。”
乔戈的ESD手术很顺利。
手术只用了四十分钟,出血少,创面小。术后她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退,迷迷糊糊地看见母亲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好了,都好了。”周文瑄轻声说,“睡吧,妈妈在这儿。”
乔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一周,她在病房里安静养病。周文瑄请了假,全天陪护。乔振业每天来一次,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会带来各种补品和水果。
林邈邈和苏宁琬都来看过她。两个人带来一堆零食,说要让她在病床上也不无聊,但是那些零食乔戈一口都吃不了,全程都是她们两个单方面的挑衅。
孟煦没来医院,但每天会给她发一条消息。
有时候是简单的“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时候是分享一篇最新的医学文献,有时候只是转发一个神经外科的学术会议通知。
他的消息总是很官方,但乔戈每次看见就会很高兴。
她每次都会认真回复。告诉他恢复的进展,讨论他分享的文献,问一些学术问题。
他们的交流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比普通师生多一点关心,但又远远没到私人化的程度。
出院前一天下午,乔戈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清相册。
手机震动,是孟煦发来的:“明天出院?”
“嗯。上午办手续。”
“出院后好好休息,按时复查。”
“好。谢谢孟老师。”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过了一会儿,孟煦又发来一条:“下学期我要开一门选修课,‘神经系统疾病临床思维训练’。如果你身体允许,可以来当助教。”
乔戈一下子坐起身,高兴的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也说不上对孟煦有什么想法,但是每次和他接触都很舒服,就算是微信聊天和偶遇打个招呼也很开心。
她回复:“好的。我会提前预习。”
“嗯。课程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乔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原来都冬天了。
现在是12月,下学期,要等三个月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