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年初一的杭州，空气清冽湿润，西湖边的柳枝挂着未的雨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孟煦提着两盒茶叶和一盒桂花糕，敲响了导师周明轩家的门。
开门的是师母，见到孟煦就笑了：“小煦来了，快进来。你老师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周明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孟煦啊，新年好。坐。”
“老师，师母，新年好。”孟煦把礼物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师母脸上满是笑意，“你坐，我去泡茶。”
周明轩摘下眼镜，仔细打量着学生：“气色不错，最近忙吗？”
“在准备下学期的课。”孟煦在导师对面坐下，“新开了门选修课，想把最新的临床进展整合进去。”
“嗯，教学是本。”周明轩点头，“我看了你去年发的那篇关于神经功能重建的文章，思路不错。临床数据积累得怎么样了？”
“还在随访期。目前入组的十二例患者，有九例显示出明确的功能改善。”
师徒俩就着科研话题聊了半小时。茶香在客厅里袅袅升起，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按杭州的老习俗，初一上午还是要放一挂的。
临走时，周明轩送孟煦到门口，忽然说：“听说神外副主任的位置，院里在考虑你。”
孟煦脚步一顿。
“别紧张。”周明轩拍拍他的肩，“我只是提醒你，做好准备。临床、教学、科研，这些年你都做得不错。但有时候，光做好自己还不够。”
医院也是江湖，有人认可就有人眼红。无论是两年前的事，还是现在的论坛帖子，都不会是偶然。
“我明白，老师。”
“明白就好。”周明轩看着他，眼神里有长辈的关切，“你手的事……没影响工作吧？”
“没有。习惯了。”
“那就好。”周明轩点点头，“走吧，你父母不是还在家等你？代我问他们好。”
从导师家出来后，孟煦沿着西湖边慢慢走。父母说想散步，约在断桥边见。
年初一的西湖比平清静些，但仍有不少游客和本地人。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在白堤上看见了父母的身影。苏静挽着孟怀仁的胳膊，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
孟煦加快脚步走过去。就在他快要走到父母身边时，视线掠过前方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乔戈也在。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正站在一棵柳树下接电话。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落在她肩上，她微微侧着头，表情很专注。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乔戈显然也愣了一下。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她匆匆应了几句，挂断了，然后朝着孟煦的方向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孟煦也点了点头。
这时苏静看见了儿子，招手：“小煦，这边！”
乔戈的视线顺着声音移过去，看见了孟煦的父母。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来。
“孟老师，新年好。”她先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年好。”孟煦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乔戈说着，转向孟怀仁和苏静，礼貌地欠身，“叔叔阿姨新年好。”
苏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女孩，眼里闪过惊讶，随即笑了：“你好。你是小煦的学生？”
“是的。上学期跟着孟老师学习。”乔戈答得得体，“我叫乔戈。”
“乔戈……”孟怀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好。简洁，有力量。”
“谢谢叔叔。”
简单的寒暄后，乔戈没有多留的意思，说完“不打扰您一家人散步了”，就准备离开。
苏静却叫住了她：“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要不要一起走走？西湖边今天人不多，挺舒服的。”
话说得很自然，是长辈的善意。
乔戈看了孟煦一眼。孟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好。”她最终说，“谢谢阿姨。”
四个人沿着白堤慢慢走。苏静很自然地走在乔戈身边，问她多大了，学医几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快23了，今年大五。”乔戈说，“在神外虽然只轮转了两个月，但觉得很适合。”
“神外辛苦啊。”孟怀仁接话，“手术时间长，压力大。不过小煦也是神外的，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
“孟老师教了我很多。”乔戈说得诚恳。
这话让苏静多看了她一眼。
走到平湖秋月时，乔戈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抱歉地说：“叔叔阿姨，孟老师，我得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快去吧。”苏静温和地说，“注意身体，别累着。”
“谢谢阿姨。”乔戈又朝孟怀仁和孟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苏静收回视线，看向儿子：“是个好孩子。”
“嗯。”孟煦应了一声。
“女孩子在外科不容易。”孟怀仁说。
一家三口继续往前走。湖面上的游船缓缓划过，留下长长的水痕。
孟煦走在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湖光山色，心里却很平静。
刚才那短暂的偶遇，像西湖上的一阵微风吹过，留下细微的涟漪，然后消散。
年初五，乔戈预约了消化科的复查。早上九点，她坐在候诊区，手里拿着病历本，安静地等着叫号。
胃部已经没什么不适感了，恢复得很好。营养师制定的食谱她严格跟着吃，体重慢慢回升，脸色也红润了些。
只是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自从西湖边那次偶遇，她又回到了每天和孟煦发微信交流的状态。他分享文献，她提问讨论；他提醒复查注意事项，她汇报恢复进展。
没意思。
“18号，乔戈。”
她站起身，走向诊室。做完检查，医生看着报告单点头：“恢复得很好。饮食可以慢慢恢复正常了，但还是要注意按时吃饭，少食多餐，避免性的。”
“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乔戈想着去神外科一趟，万一万一能偶遇到呢。刚走到门诊大厅，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煦正站在自助挂号机前，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怎么作。
乔戈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孟老师。”
孟煦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柔和了些：“来复查？”
“嗯，刚看完。”乔戈看了眼挂号机，“您这是……”
“帮我母亲挂个号。她血压有点高，想来看看。”孟煦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她非要自己来，我不放心。”
“我帮您吧。”她笑着说，“您健健康康的，应该也好久没用过挂号机了。”
她接过孟煦手里的医保卡，熟练地作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孟煦站在一旁看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长裙，头发随意披着，侧脸的线条在门诊大厅的白光下清晰柔和。
“好了。”乔戈把挂好的号和医保卡递还给他，“心血管内科，下午三点。在三楼。”
“谢谢。”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门诊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在叫号，孩子的哭声，家属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阿姨没事吧？”乔戈问。
“老毛病了，定期检查。”孟煦说，“年纪大了，总有些小问题。”
“我妈妈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对自己的身体反而大意。”乔戈笑了笑。
孟煦看着她，忽然问：“你父亲最近态度好点了吗？”
问题过于触及私人领域。问出口后孟煦自己都愣了一下。
乔戈也愣了愣，然后轻轻摇头：“还是老样子。不过我妈说，他在偷偷关注我们学校和医院的公众号。”
“那就好。”孟煦说，“给彼此一点时间。”
话说得很简单，他知道她的困境，不只是医学上的，还有家庭里的。
“孟老师，”她忽然说，“我朋友苏宁琬有个‘青年医者’的专题，她想邀请您参加拍摄。您……考虑吗？”
孟煦沉默了片刻：“我不太适合。”
“她说想展现医生专业之外的一面。”乔戈轻声说，“我觉得……您很适合。”
这话里有话。不只是说拍摄，是说这个人。
孟煦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但他想起周文瑄的提醒，想起自己定下的分寸应该保持距离。
但这一刻，在这嘈杂的门诊大厅里，他忽然不想那么理智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当我的助教，我们可以一起参加，到时候再喊几个老师。以教学团队的名义。”
很安全的折中。
乔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孟煦点头，“刚好科室需要一些宣传素材。”
广播又在叫号了。乔戈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家了，孟老师，您忙。”
“好。”孟煦说，“复查结果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好的。”
乔戈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孟煦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挂号单。门诊大厅的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她看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踏实的暖意。
电梯门合上。乔戈被挤得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选修课助教，专题拍摄……
还有很多可以期待的事。
还有很多可以见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