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天以后,孟煦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突然的冷淡,而是那种细密的、渐进的疏远。上课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自然地看向乔戈的方向;病例报告的批注也很官方;连偶尔在科室遇见也打个招呼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孟老师最近是不是在躲着你?”就连苏宁琬都察觉到了。她在电话里问得直接:“上周你说他还在雨天让你搭车,这周就连话都不说了?”
乔戈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没有的事。”她说,“只是快轮转结束了,孟老师比较忙。”
“忙到连回你邮件都只写‘已阅’?”苏宁琬一针见血,“乔乔,我不是傻子。他到底想嘛?”
乔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明白。
那个雨夜在他的公寓里,他们明明聊得很好。他说她是“好苗子”,说她的眼神里有对生命的敬畏。可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最后一节课那天,乔戈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第一节课她就坐在这个位置,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讲台上的一举一动。
窗外的银杏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地抖着。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孟煦是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手里拿着教案,脸上是惯常的平静表情。他放下教案,打开投影,开始讲今天的主题:“脑血管病的介入治疗进展”。
他的声音依旧清晰沉稳,讲解逻辑严密,案例分析透彻。但乔戈能感觉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讲解到某个难点时自然地看向她的方向,用眼神确认她是否理解。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变化,细微到除了当事人,可能谁也察觉不到。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上去问问题。乔戈也排在最后。轮到她的时侯,孟煦正低头收拾讲台上的资料。
“孟老师,”她轻声说,“关于上次那个病例,我还有一些问题……”
“课外的事可以发邮件。”孟煦头也不抬,“或者问陆泽,他是你的带教老师。”
乔戈的话卡在喉咙里。
孟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乔戈说。
“那就回座位吧,要上课了。”
后半节课,乔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视线却一片模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把手按在上腹部,用力按压,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掩盖心里的难受。
下课铃响了。
孟煦合上教案:“这是神外轮转的最后一节课。感谢大家这个月的认真学习和配合。希望这段经历对你们今后的医学生涯有所帮助。”
很官方的结束语。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乔戈坐在位置上没动。
孟煦收拾好东西,拿起公文包,往教室门口走。经过她的座位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停留。
“孟老师。”乔戈站起来,叫住他。
孟煦在门口停下,转过身。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冬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这段时间谢谢您的教导。”乔戈说,声音有些涩。
孟煦点了点头:“你很有天赋,继续努力。”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轻轻合上。乔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胃痛加剧了。她扶着桌子坐下,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两个月里,她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医学的温度,第一次在手术台上看见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第一次遇见一个让她觉得“想成为那样的人”的老师。
而现在,一切戛然而止。
当晚,乔戈值班。
神外的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乔戈坐在桌前整理病历,胃痛一阵阵袭来。她吃了两片孟煦给的铝碳酸镁,但效果不大。
十点半,护士站打来电话:“小乔,32床说头痛加剧,过来看看。”
“马上。”
乔戈起身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稳,深呼吸,等那阵晕眩过去。
32床是个脑出血术后患者,恢复得一直不错。乔戈检查了瞳孔,测了血压,看了引流袋——都没问题。
“可能是天气变化引起的。”她安慰家属,“再观察观察,如果还痛,我给您用点止痛药。”
家属连声道谢。乔戈走出病房时,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部的疼痛已经从隐痛变成了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
她扶着墙,一步步往值班室走。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地板仿佛在倾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是在耳边擂鼓。
路过护士站时眼前彻底黑了。
“同学!”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见的是护士的惊呼声。
再次醒来时,乔戈发现自己躺在急诊科的留观床上。头顶是熟悉的白炽灯,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的气味。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乔戈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带教老师——陆泽,正坐在床边看她的化验单。他今天不值夜班,显然是特意赶过来的。
“陆老师……”乔戈想坐起来,被陆泽按住了。
“躺着别动。”他把化验单递给她,“自己看看吧。”
乔戈接过单子。血常规显示中度贫血,胃镜检查报告上写着:“胃窦部见多处糜烂,部分区域黏膜呈结节状增厚,质脆,触之易出血。活检三处。”
她的心沉了下去。
“病理结果要三天后出来。”陆泽的声音很平静,但乔戈听出了里面的凝重,“但镜下表现……不太好。有早期癌变的可能。”
癌变。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她的心脏,之前轮转到肿瘤科的时候并没有太大感觉,直到现在落在自己头上。
“学校已经通知你父母了。”陆泽说,“他们应该明天早上到。今晚你先在这里观察,明早转消化科。”
“陆老师,我……”
“别想太多。”陆泽拍拍她的手,“即使是,也是早期。早期的治愈率很高。”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留下乔戈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胃还在痛,但已经麻木了。她想起这几年自己总是忽略胃痛,总是告诉自己“忙完这段时间再说”。想起父亲那句“你选医学,就要承担代价”。
这就是代价吗?
第二天早上,乔戈被转到了消化科的单人病房。上午九点,父母到了。
周文瑄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她握住乔戈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乔振业站在床尾,脸色铁青,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涩。
“活检结果还没出来。”乔戈说,“要等三天。”
“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乔振业说,“如果确诊,立刻转院。乔氏的医院有全国最好的消化科团队。”
“爸,您不是连当初高考填志愿都不让我去北京吗?我想在这里等结果。”
“这里?”乔振业的声音陡然提高,“乔戈,这不是闹着玩的事!你知道胃癌早期发现有多重要吗?耽误一天都可能——”
“老乔!”周文瑄打断他,“孩子还在病床上,你声音小点。”
乔振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医院的银杏林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冬天真的来了。
孟煦是中午刷到那条消息的。
他刚开了一上午的组会,在食堂吃饭时习惯性地刷了下新闻。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跳出来:“乔氏千金疑患重病入院,父母连夜赶赴医院”
帖子配了几张模糊做了打码处理的照片:有乔振业和周文瑄匆匆走进住院楼的背影,还有乔戈躺在推床上被送往检查室的侧影。
发帖人显然在医院内部,文字里带着捕风捉影的暗示:“据知情人士透露,乔氏千金情况不容乐观,疑似恶性肿瘤。豪门继承人身患重病,百亿家产何去何从?”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有人同情,有人猜测,还有人冷嘲热讽:“有钱有什么用?生病了还不是一样要等死。”
孟煦的手僵住了。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立刻打开通讯录,找到乔戈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专业的治疗,不是他的打扰。
但他做不到。
孟煦放下手机,起身离开食堂。他去了消化科的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他紧绷的脸。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的胃病一直没好,她总是熬夜还不按时吃饭,她最近脸色越来越差……
电梯门开了。
消化科的走廊很安静。孟煦走到护士站:“请问,乔戈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他:“您是?”
“我是她……”孟煦顿了顿,“老师。神经外科的孟煦。”
护士查了下记录:“噢,孟医生啊,1218单人病房。不过现在病人可能不方便探视。”
“谢谢。”
孟煦走到1218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透过门缝,看见乔戈半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乔振业和周文瑄坐在床边,三人正在低声交谈。
他应该离开。现在不是时候。
但他的手已经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乔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闪过惊讶、慌乱,还有一丝委屈。
“孟老师?”她轻声说。
孟煦走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听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
乔振业站起来,打量着他:“你是?”
“孟煦,神经外科的副教授,乔戈轮转期间的理论带教老师。”孟煦自我介绍,目光落在乔戈脸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乔戈说,声音有些哑。
周文瑄之前就见过孟煦,对他印象不错,但此刻也不想多寒暄几句。她看看孟煦,又看看女儿,然后拉了拉乔振业的袖子:“老乔,我们出去一下,让孟老师和乔戈说说话。”
乔振业皱眉,但被妻子半推着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孟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乔戈。这两天没有化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都显露出来。但她的眼睛很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两个星期的疏远都看穿。
“为什么不告诉我?”孟煦问,声音很轻。
“您不是在躲着我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病房里,重得让孟煦心口发紧。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终于说。
乔戈转过头来看他,眼圈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活检什么时候出结果?”孟煦问,回到了医生的身份。
“后天。”
“别怕。”他说,“即使是早期胃癌,现在的治愈率也很高。你还年轻,恢复得快。”
“我很害怕。”乔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怕死,我也怕以后再也不能上手术台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孟煦的心脏。他太懂这种恐惧了——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热爱的东西从手中溜走,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递过去几张纸巾。
“不会的。”他说,声音异常坚定,“你不会的。就算真的需要治疗,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也一定会好起来。你还会有很多时间,有很多机会。”
乔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擦了擦脸:“孟老师,您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孟煦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
那道他苦心维持的情感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好。”他说,“不躲了。”
窗外,冬稀薄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某个慢放的镜头。
孟煦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轻轻放在乔戈手边。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擦眼泪。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孟老师,谢谢您来看我。”
孟煦转过身。她已经擦了眼泪,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乔戈靠在枕头上,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孟煦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乔振业和周文瑄还在低声交谈。看见他出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孟医生,”周文瑄说,“谢谢你来看乔戈。”
“应该的,周老师。”孟煦说,“她会好起来的。”
他说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挤电梯,走进安全通道,孟煦坐在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声也听不见了,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