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周文瑄开车来接乔戈时特意带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浅粉色,质地柔软,裹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术后免疫力会暂时下降,不能着凉。”周文瑄一边帮她系围巾,一边叮嘱,“这一个月饮食要清淡,少食多餐。我给你找了个营养师,每周会来家里两次。”
乔戈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住院部大楼。十二层的神经外科病房,从这里是看不见的。
“走吧。”周文瑄轻轻揽过她的肩,“回家好好休息。”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乔戈回头看了一眼。冬阳光下的医院建筑群安静肃穆,银杏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这是她待了六个月的地方。有手术室的无影灯,有病房的呼叫铃,有示教室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那个人站在讲台上沉稳讲课的身影。
现在,她暂时离开了。
回家后的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乔家老宅很大,在西湖边,三层的小楼带个院子。乔振业请了假在家办公,每天饭点准时出现在餐厅,虽然还是话不多,但会特意嘱咐阿姨做适合乔戈消化的饭菜。
周文瑄恢复了医院的工作,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回家。她会带着医院的最新病例资料和乔戈一起讨论。这是母女俩都默契维持的“医学时间”,自从乔戈生病后乔振业也没再说过什么。
“你看看这个病例。”某个傍晚,周文瑄把iPad递给乔戈,“七十岁男性,突发头痛呕吐,CT显示蛛网膜下腔出血。如果是你,第一时间会考虑什么?”
乔戈仔细看着影像:“动脉瘤破裂。需要尽快做CTA或DSA明确位置,然后决定介入还是开颅。”?
“介入治疗的适应症?”
“瘤颈窄,形态规则,位置适合栓塞……”乔戈流畅地回答,忽然停住,看向母亲,“妈,您是在考我?”
周文瑄微笑:“就当是帮你保持状态。下学期要当助教了,总不能生疏。”
提到助教,乔戈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接过iPad继续看病例。
周文瑄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阿姨来泡茶。热水注入玻璃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漾出淡淡的清香。
她知道女儿在想什么。那个神经外科的年轻副教授确实优秀专业扎实,为人正派。作为同行,她欣赏他;作为母亲,她也相信他的为人。
但欣赏和信任是一回事,把女儿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二十二岁,太年轻了。分不清崇拜和爱情,分不清对专业的向往和对某个人的倾慕。
周文瑄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冬庭院。草坪上覆着一层薄霜,前些年自己种的几株梅花已经打了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立着。
给时间一点时间吧。她对自己说。
孟煦的子依旧忙碌。
十二月底,医院进入年度总结阶段。他要整理全年的手术数据、教学成果、科研成果,还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包括那门新开的选修课。
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课程大纲已经改了第三版,他想把最新的临床进展加进去,又担心内容太深学生跟不上。
鼠标停在“助教”一栏。他已经填了乔戈的名字,但还在犹豫。
不是担心她的能力。这几个月的轮转已经证明,她比大多数住院医都要认真和敏锐。他担心的是别的——那些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手机屏幕亮起,是乔戈发来的消息:“孟老师,您上次分享的那篇关于脑胶质瘤免疫治疗的文章,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后面跟了几个具体的学术问题。
孟煦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问题提得很专业,看得出是认真思考过的。
他一条一条解答她的疑问,附上参考文献的链接。
对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乔戈说:“谢谢孟老师。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术后恢复期需要充足睡眠。”
对话结束。孟煦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距离。她是他带过的学生,现在因病停止实习,下学期要当他的助教——这层关系已经够复杂了。
但每次收到她的消息,看到她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多教她一点,多给她一些引导。
也许周文瑄说得对,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有天赋的学生,仅此而已。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阴冷湿,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孟煦关掉电脑,拿起伞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电梯下行时,他看见金属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很好,身姿挺拔,但是脸色疲惫。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做出留在医院的决定。那时的自己以为能很快适应新的角色,后来才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医院给他提供的退路是直接转教学岗,别再掺和临床,但孟煦的老师看出了他的想法,向医院力争,才给他留了个位置。
新年前一天,苏宁琬约乔戈出门。
“就在你家附近的咖啡馆,绝对不让你累着。”她在电话里信誓旦旦,“我都快一个月没见你了,再不出来我要报警了。”
乔戈笑了。她确实需要透透气。
咖啡馆离乔家不远,步行十分钟。乔戈没让司机送,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慢慢走,术后恢复的很好,但许久不运动体力还没完全跟上,走快了还是会喘。
苏宁琬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杯热可可。看见乔戈,她眼睛一亮:“气色好多了!看来阿姨的滋补汤有效果。”
“是啊,主要是躺的。”乔戈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围巾,“在家都快发霉了。”
“那正好,给你看看新鲜玩意儿。”苏宁琬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个相册,“我们杂志明年要做一个‘青年医者’专题,我负责。你看这个创意怎么样?”
相册里是一些概念图:医生在白大褂下的常穿搭,手术室外的休闲时刻,还有将医疗器械和时尚元素结合的艺术照。
“我想拍出医生作为‘人’的一面,而不是冷冰冰的职业符号。”苏宁琬说得兴奋,“你们医院有没有年轻医生愿意当模特的?最好是长得帅的,技术好的,有故事的……”
乔戈忍不住笑:“你这是选模特还是选医生?”
“都要!”苏宁琬理直气壮,“对了,你那位孟老师怎么样?我看过他照片,挺上镜的。”
乔戈的笑容淡了些,他们似乎还没这么熟:“他不太喜欢这种曝光。”
“那可惜了。”苏宁琬耸耸肩,又想起什么,“不过说到神经外科,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你们科室是不是有人事变动?”
乔戈一愣:“什么变动?”
“好像是副主任明年要退休,有几个候选人。”苏宁琬压低声音,“孟老师是不是其中一个?”
乔戈沉默了。她确实听说过类似的风声,但孟煦从没在她面前提过。“我不清楚,他不怎么在临床岗待了。”
“不过这种事也正常。”苏宁琬见她脸色,连忙转移话题,“医院跟职场一样,都有竞争。对了,你下学期真要给他当助教?”
“嗯。”
“那你可得好好。”苏宁琬眨眨眼,“别休息几个月就全忘光了。”
乔戈笑了,敲了敲她的头:“你还质疑我?”
窗外,冬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年货,脸上带着迎接新年的喜悦。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除夕夜,孟煦的公寓难得热闹。
父母下午就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母亲苏静一进门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父亲孟怀仁则把带来的春联和福字展开,招呼儿子一起贴。
“左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正好。”孟怀仁退后两步端详着门上的春联,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有过年的样子。你一个人住,平时也太冷清了。”
孟煦接过父亲递来的透明胶,小心地将横批贴正。窗外的天色渐暗,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升起。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苏静正在做红烧肉和八宝饭,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孟煦走进去想帮忙,被母亲轻轻推了出来:“你去陪你爸说话,这儿不用你。”
“妈,您也歇会儿。”
“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给你做做饭,我高兴。”苏静擦了擦手,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温柔,“小煦,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我知道。”孟煦笑了笑,“您放心。”
年夜饭摆上桌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春晚的前奏。餐桌被挤得满满当当,除了母亲做的菜,还有从家里带来的腊味、酱货,都是孟煦小时候爱吃的。
“来,咱们一家三口喝一杯。”孟怀仁举起酒杯,语气温和,“这一年,辛苦也值得。小煦在医院得不错,我们都为你骄傲。”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孟煦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饭桌上,父母聊起老家的亲戚,说起邻居家的趣事,也问起孟煦在医院的工作。
“听说你下学期要开新课?”孟怀仁夹了一筷子菜,“教学任务重不重?”
“还好。准备得差不多了。”
“带学生要耐心。”苏静给儿子碗里添了块肉,“你读书的时候就是遇到好老师才走上这条路,现在自己当老师了,也要对人家负责。”
孟煦点头:“我明白。”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生活上。苏静看着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小煦,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工作稳定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
孟煦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孟怀仁见状,接过话头:“你妈就是随口一提。我们不是催你,就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个人照应。你看你一个人住,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爸,妈。”孟煦放下筷子,声音温和,“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工作忙,带学生也要花心思,暂时没想别的。”
苏静和丈夫对视一眼,不再多问,只是又给儿子夹了块鱼:“多吃点,这个不腻。”
气氛很快又轻松起来。一家人聊起孟怀仁学校里的趣事,聊起苏静退休后参加的社区活动,聊起明年春天要不要一起去哪儿玩。
“过几天我们去西湖边走走。”孟怀仁说,“你好久没陪我们散步了。”
“好。”孟煦应道,“到时候我调个休。”
窗外,烟花渐渐密集起来。五彩的光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电视里的欢歌笑语,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父母温暖的笑脸——这一切组成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气息。
饭后,孟煦收拾碗筷,苏静非要帮忙。母子俩并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水流哗哗,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彩色。
“小煦。”苏静忽然轻声说,“不管你怎么选择,爸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健康,开心,我们就满足了。”
孟煦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的水继续流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知道。”他说,“谢谢妈。”
收拾完厨房,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苏静织着毛衣,孟怀仁泡了茶,孟煦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分给父母。
深夜,父母在客房睡下后,孟煦站在客厅的窗前。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绽开,熄灭。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想起了乔戈。这个时候,她应该也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守岁吧。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九年的年龄差,更重要的是有各自完整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父母今晚的关心很温暖,但他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他对一个学生的那些说不清的心思,恐怕会更担心。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映亮了这个安静的房间。远处传来鞭炮声,整个城市都在迎接新的一年。
新年祝福的消息提醒一条接一条,乔戈还没来得及点发送,就收到了孟煦的新年祝福:“新年快乐,学业进步”,后面跟着下学期选修课的预习资料压缩包。
她点开压缩包,里面是厚厚一堆文献和病例。最上面有个文档,写着:“课程大纲及助教工作安排”。
助教工作包括:课前准备资料,课堂协助,组织病例讨论,批改作业。最后一条是:“每周需与主讲教师进行至少一次教学讨论”。
乔戈盯着那行字:这是工作,是学习,是再正当不过的师生交流。但至少,这意味着下学期他们还会有固定的见面时间。
她回复:“收到。孟老师新年快乐。”
“对了,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当助教会不会太累?”孟煦问。
“挺好的,这些天在家都胖了好几斤。”乔戈每次和他发消息都喜滋滋的。
“胖点好,好好休养,健康最重要。”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让它留在旧年吧。他想。
至少在这个温暖的除夕夜,在这个有父母陪伴的家里,他应该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幸福。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