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41  ·  所属小说:以我之名约你无虞

这段时间孟煦经常做噩梦,但都是拼不起来的一个个片段,那本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皮做的古书,一个陌生女孩苍白憔悴的脸,焚毁一空的梦……

下午三点,临床技能中心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乔戈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二十二岁,正处在人生的分水岭上——左边是父亲规划的金融帝国继承之路,右边是母亲家族绵延三代的医学血脉。

四年前她选择了右边。

为此,父亲乔振业停了她所有的卡。

“你想清楚,”父亲在最后一次谈话时说,“乔家不会养一个穷医生。”

乔戈没有理他。变卖了自己所有奢侈品,再加上母亲三天两头给的零花钱,让她这几年过得也算滋润。

但到底不如以前了,现在她口袋里只剩母亲周文瑄上周偷偷塞给她的那张卡和脖子上这条项链——一块外婆留下的怀表改的坠子,表壳背面刻着法文“Le temps qui reste”(剩余的时间)。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接下来六个月的实习期里用无可挑剔的表现拿到导师的推荐信,既是向父亲证明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了母亲这几年明里暗里的帮助。

今天是轮转到神经外科的第一天,科里安排了显微作训练,带教老师是孟煦——一个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外科医生。两年前那场轰动全市的医闹事件里他是主角之一,之后就从临床一线消失了,转到教学岗。

院里传言很多,有人说他手废了,有人说他心理垮了,议论纷纷,乔戈也从未多想过。倒是今天能近距离接触了。

推开示教室的门,冷白色的灯光像手术台的无影灯一样倾泻下来。

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刷手服。乔戈选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这里离作台最近,能看清老师手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从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帆布包里,取出自己的器械盒。铝镁合金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血管钳、持针器、显微镊……全部是德国产的高阶型号,保养得光可鉴人。这是她用卖掉两只限量版包的钱换的。在学医这件事上,乔戈清楚地知道该在哪里——这是母亲从小就教她的:好的工具不会背叛你。

门又开了。

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进来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深蓝色刷手服,除了左前是医院的院徽,他们的是校徽。他走路很轻,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因为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长期缺眠或压力太大导致的。

但他的左手一直垂着。

乔戈盯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是典型的外科医生的手。她也注意到,从进门到走到作台前,那只左手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我是孟煦。”他站到教室中央的作台前,声音不高,平稳得像监护仪上的基线,“欢迎大家来到神经外科,未来四周的实习由我带你们的作和理论课,今天进行神经血管显微吻合训练。今天是第一次作示范。”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学生一眼,直接戴上显微镜,调整瞳距和焦距,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头顶的无影灯“嗡”一声亮起,冷白的光束将他和他面前的硅胶血管模型笼罩其中。大屏幕同步亮起,放大四十倍的影像呈现出来:透明的硅胶管模拟着颅内动脉,直径不到1.5毫米,管壁薄得能透光。

“端侧吻合,八针间断缝合。”孟煦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略显沉闷,“注意进针角度、出针轨迹、线结张力。开始。”

他左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拿起持针器,右手执显微镊。屏幕上的影像开始移动。针尖刺入硅胶管壁,穿过,拉出,打结……动作流畅得像精密机械。学生们屏息凝神,教室里只剩下器械轻碰的细微声响。

但乔戈没有看屏幕,她的目光锁在孟煦的左手上。

持针器在他指间稳如磐石。进针,角度精准;出针,轨迹完美;打结,力道均匀。每一个步骤都堪称教学范本。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每一次打结动作即将完成的最后那瞬间,他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幅度可能小于一毫米的颤动。那不是作失误,不是技术瑕疵——那是肌肉在极限控制下的、不自主的微小放电。颤动被显微镜的稳定系统、被他精妙绝伦的作节奏完美地掩盖了,若非她从小跟着外婆看她上课,看惯了外科医生作中的手,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于他的手上动作而不仅仅是大屏幕,绝不可能发现。

那是神经损伤的痕迹,影响了手部精细肌群的协同控制。对常人而言无关紧要,但对一个需要在高倍显微镜下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的医生来说,这是致命的缺陷。

乔戈的心微微一沉。她想起那些传闻:两年前,神外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主治医生,在医闹中为保护怀孕的护士,被人用金属病历夹砸过去,导致左小臂严重骨折。

孟煦边作边讲解,示范进行到第六针。这是最困难的一针:需要将缝针穿过血管模型最薄弱的侧壁——一处模拟动脉分叉的薄弱区。角度必须绝对垂直,力度必须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撕裂,少一分则无法穿透。屏幕上,针尖悬停在硅胶管壁上方,像猎鹰锁定猎物前的凝滞。

孟煦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更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内在的坐标系。半秒钟的静止。教室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一瞬间,乔戈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自己的器械盒里取出一枚特制的显微持针器。这枚持针器与标准型号略有不同:手柄处增加了三道极浅的螺旋防滑纹,能提供额外的握持稳定性和触觉反馈;钳嘴的咬合面也做了微调,减少了闭合所需的指力。这是她前阵子找母亲认识的器械工程师定制的——因为她最近高强度练习后,左手小鱼际肌有些劳损。此刻,这枚本用于弥补自身不足的工具,成了她眼中最适合他的选择。

她站起身,将那枚持针器轻轻放在孟煦左手边的器械台上。摆放的位置恰好是他只需稍稍偏移手腕就能取到的角度。放下后,她退回座位,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有些同学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大多数人没注意到。

孟煦注意到了,女孩的脸与梦中那个苍白无力躺在病床上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侧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惊讶的流露。只是左手换了个持针手法,没有动乔戈递过去的持针器。

“大家看,如果你因为紧张,像我一样不太好控制自己手抖,可以像我这样……”他的动作依然流畅,应该也是在教学岗待了一段时间的缘故,这点小曲被他很好地带了过去,缓解了紧张气氛的同时,也没有学生发现是老师出现了失误。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学生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针尖以无可挑剔的角度刺入硅胶管壁,匀速推进,从另一侧穿出,拉线,打结。线结完美成形,松紧度恰到好处,血管模型没有一丝撕裂。最后两针随之完成,吻合口严密平整,在这群第一次见精细作的学生眼中不亚于一件精巧的艺术品。

“作结束。”孟煦关掉显微镜,摘下手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自行练习四十分钟。模型和器械在侧台,两人一组。有问题可以提问。”

乔戈和同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刷手准备练习。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对了,也不确定那个细微的调整是否真的被他需要,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越界了。但在医学这方面她相信母亲,母亲常说:“有些判断基于的不是规则,而是直觉,对同类的直觉。”但还是有些尴尬,她不愿去多想了。

下课刚好轮到乔戈一组留下打扫卫生,一位研究生师姐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是乔戈吗?孟老师让我带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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