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41  ·  所属小说:以我之名约你无虞

然而校门口的淮扬菜馆大门紧闭,玻璃门上挂着“今歇业”的木牌。乔戈轻轻“啊”了一声,她有这家店主拉的群,刚刚才看手机知道今天歇业一天。

“是我没查清楚。”孟煦说,看了看表:“不到六点半。我知道城东有家还不错的粥铺,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去吗?”

“听孟老师的。”乔戈拉开车门时,闻到车内极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丝旧书纸页的气息。副驾驶座上放着几本用不同颜色标签标记的文件,她小心地把它们挪到后座。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孟煦开车和他做演示不一样,开的略显“无理”,车辆灵活地在车流中穿梭。乔戈注意到他打方向盘时一直用的右手,左手搭在上面几乎不动。

“那本书,”她开口打破沉默,“病例我仔细看了。影像图您标注的那个位置,是颞叶前部吧?”

孟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是。观察力不错。很多学生会先关注病灶更大的额叶区域。”

“因为症状描述里有嗅幻觉和似曾相识感,典型颞叶癫痫的特征。”乔戈说,“但您为什么特意圈出那处仅有2毫米的异常信号?”

红灯亮起。孟煦停下车,抿了下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因为那是起点。”他说,“两年后患者复诊时,病灶已经扩散到整个边缘系统。如果能早期预……”

他没有说完,但乔戈懂了他后面的话。

医学里最令人扼腕的往往就是“如果”。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两侧梧桐枝叶交错。粥铺的招牌暖黄,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认得孟煦,笑着迎上来:“孟医生,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角落的卡座,临着一面书架墙。乔戈坐下时扫了一眼书架,意外地发现有不少诗集和小说。

“老板娘很喜欢看这些。”孟煦解释,把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乔戈其实不饿——她最近压力大,不想吃东西。但她还是点了份鱼片粥和清炒时蔬。孟煦要了同样的,外加一碟酱黄瓜。

等餐的间隙乔戈从包里拿出孟煦给的那本书的复印页和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黑色是病例事实,蓝色是疑问,红色是自己的推测。

孟煦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批注,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你上课也这样记笔记?”

“这样复习时效率高。”乔戈说,“而且不同颜色能帮我区分哪些是已知事实,哪些是我的主观推断。”

“很科学的方法。”孟煦说,“不过医学到最后,主观判断往往比客观事实更难。”

“您是指临床经验?”

“还有对患者整体状况的把握。”孟煦的左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右手手腕——那里有道极淡的疤痕,乔戈今天才注意到,“影像和数据能告诉你病灶在哪里,但无法告诉你这个病灶对‘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粥上来了,热气蒸腾。孟煦很自然地拿过乔戈的碗,用热水烫了一遍才盛粥。这个动作太家常,以至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习惯。”孟煦简单解释,把碗推回去。

乔戈低头舀了一勺粥。鱼片鲜嫩,粥熬得绵密,有淡淡的姜丝香气。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和谁吃过一顿饭——不是应酬,不是家宴,就是单纯地吃饭。

“您经常来这里?”她问。

“以前值完夜班会来。”孟煦说,“一般早上九点多时人也不算多,经常来都和老板认识了。后来不做临床了,来得少了。”

“我来实习四个月还没进过手术室,您还是会经常上手术台吧?”乔戈问得谨慎。

孟煦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车灯划过他的侧脸,那一瞬间乔戈看见某种极深的东西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现在已经很少了,挺轻松的,不像以前临床,几乎长在手术室里,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被叫醒。”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现在这样挺好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而且现在缺人了我还是会顶上,并没有因为我退居二线就完全不参与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粥,孟煦有些生硬地聊:“王教授把你的报告给我,看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男生。”

“哈哈哈哈”乔戈笑道,“很多人都这样说过,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身体不大好,家里人希望我硬朗一点。”

乔戈说起自己大二时上生理课,实验要切开实验兔子的气管,她很可怜实验动物,可还是忍不住犯恶心,午饭也吃不下去。

孟煦难得笑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自责。我解剖时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小兔子最后在实验台上没了心跳还是有些难过,这不就记到了现在。”

“那您当时为什么学医?”乔戈问。

“我母亲是医生。”孟煦说,“小时候看她书房的医学图谱,觉得人体是最精密的艺术品。你呢?你们家不是做新能源的吗?”

这个问题乔戈被问过无数次,每次都用“想继续母亲一家的路”“和父亲关系不好”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但今天她给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答案:“因为我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孟煦抬眼看她。

“我八岁时,爷爷脑梗去世。”乔戈慢慢说,“当时是半夜,发现的不及时,家庭医生赶过来也就两三分钟,可还是来不及,妈妈又在医院上手术。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会急救,如果我懂医学,会不会不一样。”她停顿,“很幼稚的理由,是吧?”

“不幼稚。”孟煦说,“很多医生最初的动机都源于某个‘如果’。”

“可就算学了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实与书本上差别很大,我很多时候还是会无能为力。”

“对。”孟煦接得很快,快得让乔戈惊讶,“可区别在于,当你懂得够多,经历够多之后,你会明白哪些‘无能为力’是必然,哪些还值得去搏一搏。”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晰而沉稳。“你爷爷的事很遗憾。但那个‘如果’让你坐在这里,也许将来,会让另一个家庭的深夜有所不同。”

粥已经微凉。乔戈小口吃着,感觉到米粒温和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孟老师,”她忽然问,“您也有过那个‘如果’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孟煦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光影。

“每个医生都有。”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杯底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克制的脆响,“我不觉得有必要去想……”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粥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孟煦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了。

“急诊。”他边对乔戈说边起身,“严重车祸,四个伤员,神经外科急会诊。我得回去。”

“我跟您一起。”乔戈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孟煦迟疑了一秒,点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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