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晨四点,孟煦醒了。
这是两年来养成的生物钟,不管晚上几点睡,第二天都会准时在四点醒来,甚至熬夜后会彻夜失眠。窗外天色还是沉厚的墨蓝,他静静地躺了两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平稳地搏动,然后起身洗漱,换上运动服下楼。
老旧小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秋清晨的薄雾里晕开。他开始慢跑,沿着固定的路线:出小区右转,沿着小区外墙跑一圈,穿过那片银杏林,再绕回来。
脚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左手手腕在低温环境有些僵硬,他边跑边活动手指——握拳,伸展,再握拳。这个动作已经成为某种仪式,每天早晨确认这双手还能用。
他住的地方是刚有编制后借医院的福利买的房子,离医院很近,跑过医院急诊科的后门时他看见里面透出的白光。
这个时间点,值班的医护要么在盼着早晨快点到来,要么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吗?他大概率还在手术室里——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或是正准备开始一台择期手术。
那时他是神外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导师周明轩院士常说他有“一双天生就该拿手术刀的手”,稳、准、快。手术排期表上他的名字总是很满,慕名而来的患者排队要等一个月。他除了休假,几乎都是工作十几个小时,确实是累死累活,但是他过得如鱼得水。
有一次,一个巨大的听神经瘤手术,他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六点。肿瘤完整剥离的那一刻,整个手术室都松了口气。下台后护士长递给他一杯葡萄糖水,开玩笑说:“孟医生,你这双手得上保险,值钱着呢。”
那时他刚满二十九岁,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觉得,神外主任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然后就是两年前那个雨夜。
孟煦跑进银杏林,脚步慢了下来。晨雾在林间缭绕,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他停在一棵最粗的树下,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
记忆像被雾气包裹的碎片,有些已经模糊,但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家属砸过来的金属文件夹,他手臂承受的撞击,倒下去时看见天花板上的光灯管,还有左手冰冷彻骨的疼痛。
他曾经以为那只是暂时的,骨折了会愈合,神经损伤了会修复,他经常见这样的案例。直到三个月后复健师告诉他:“孟医生,你的尺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对常生活没影响,但是不可能恢复到能上手术要求的程度了。”
“不可能”三个字,他花了半年才真正接受。
手机在兜里震动。孟煦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煦,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
他回了句:“看手术安排,周末联系。”
母亲没有再回复。她知道他的习惯——不确定的事不承诺。两年前出事时,父母从老家赶来,在医院守了他三天。母亲哭红了眼,父亲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他们劝他转行,或者至少离开临床一线。
“做科研也好,教书也好,别在手术台上了。”母亲握着他缠满绷带的手,“妈看着心疼。”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很茫然,他一直在医院工作,他一时间不知道除了这里自己还能去哪儿。
上午八点,孟煦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看今天的手术安排,只是不能主刀和做多台而已。早上刘主任有两台,他是第一助手。下午还有四节本科生的课,晚上要开课题组会,开完会再回去改本科生的作业。哦对,七点多乔戈还发给他了那份病例分析报告,今天要抽时间看看。
他点开附件。报告写得很认真,不仅有病例分析,还附上了她查阅的参考文献,甚至做了个简单的统计图表。在讨论部分,她写:“本病例提示,对于老年慢性硬膜下血肿患者,术后电解质管理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手术本身。这提醒我们:外科医生不仅需要手术技能,也需要全面的内科思维。”
孟煦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确实有天赋。又聪明又有思考的习惯。现在的医学生,太多人只想着怎么把考试应付过去,怎么把作步骤背熟,很少有人会去思考“为什么”。孟煦理解,毕竟是学生,以后也不一定会真的这一行,也不是所有选了这个专业就要要求人家必须热爱。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林邈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病历:“师兄,三床和五床的术后CT出来了,你看一下。”
孟煦接过片子,对着窗外的光看。林邈邈站在一旁,等他看完才说:“三床恢复得不错,血肿完全吸收。五床还有少量残留,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再观察三天。”孟煦放下片子,“如果吸收不明显再考虑。患者年龄大,二次手术风险高。”
“好。”林邈邈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
“关于那个论坛帖子……”林邈邈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发帖IP是医院内部的网络。但具体是哪台电脑,信息科说查不到。”
孟煦抬起头。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了一下光。
“不用查了。”他说,“知道是内部人发的就够了。”
“可是——”
“邈邈,”孟煦打断她,“两年前的事是真的,我的手受伤也是真的。你应该快升主治了,事情挺多的,别浪费时间心这些。”
林邈邈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有,”孟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整理的神经解剖复习资料,你发给这届实习生。马上要期中考试了,让他们好好准备。”
“你亲自整理的?”林邈邈接过U盘。
“嗯。结合了临床病例,都实习了我不想全考课本上的。”
林邈邈握紧了U盘。她想起两年前孟煦刚受伤那段时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每天除了复健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那时候她还在读博,经常看见他深夜还亮着灯。
“师兄,”她轻声说,“你对乔戈……挺特别的。”
孟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因为她是个好学生。”他说,声音很平静。
“不只是这样。”林邈邈鼓起勇气,“你以前从不单独带实习生上手术,更不会让人上家里避雨。科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议论什么?”
“说你……”林邈邈咬了咬嘴唇,“说你对她有想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
孟煦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那种平时被完美掩饰的疲惫。
“邈邈,”他说,“我三十一岁,手有残疾,职业前景也就这样了。乔戈二十二岁,家境优越,天赋过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觉得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林邈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孟煦重新戴上眼镜,“准备手术。”
上午十点,第二手术室。
今天这台是脑膜瘤,位置深,靠近矢状窦。刘主任主刀,孟煦一助。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时遇到了麻烦——肿瘤与静脉窦粘连严重,分离时突然出血。
血涌出来的瞬间,整个手术室的气氛都绷紧了。矢状窦出血是神经外科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患者死亡。
“明胶海绵。”刘主任的声音很稳。
孟煦迅速递上。他的手很稳,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血在吸引器下发出“嘶嘶”的声响,视野里一片鲜红。
两年前,这种场面他应对自如。但现在,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钢丝。左手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颤抖,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紧器械,靠手臂的力量来弥补手指的不足。
血终于止住了。刘主任继续分离肿瘤,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个小曲。但孟煦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下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孟煦在更衣室里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左手手腕传来熟悉的酸痛感——这是过度使用后的反应,他太熟悉了。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教案办的,迟到15分钟以上算教学事故。还有一条乔戈发的微信:“孟老师,您下午的课还上吗?已经过十分钟了。”
他猛地站起来。忘了还有课。
赶到教室时学生已经等了一刻钟。孟煦推门进去,说了句“抱歉,手术延时”,就直接开始讲课。
今天的主题是“颅内压增高的病理生理”。他讲得很投入,把上午手术中遇到的实际情况融入理论——矢状窦出血时颅内压的变化,甘露醇的使用时机,脑疝的早期识别。
讲台下,乔戈坐在第三排正中,笔记记得飞快。她偶尔抬头看他,眼神专注。孟煦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意识到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课间休息时,有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孟煦一一解答,余光瞥见乔戈没有过来,而是坐在座位上翻看笔记。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窗外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肩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孟老师?”一个学生叫了他一声。
孟煦收回视线:“嗯,你刚才问什么?”
晚上十点多,课题组会结束。孟煦回到办公室批作业,内容大同小异,他也不为难学生,都给了八九十分,偶尔有几个写的很好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孟煦直接给满分。
等打开乔戈的报告已经很晚了。
他改得很仔细,不只是在纠正错误,更多的是在引导思考。在某个段落旁边,他批注:“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但缺乏临床数据支持。你可以查查近三年的文献,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研究。”
在另一处,他写:“逻辑清晰,但表述可以更简洁。”
改完后,孟煦保存文档,准备发给乔戈时却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正文只写了两个字:“已阅。”
但在发送前,他又加了一句:“思考有深度,继续努力。”
点击发送。邮件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煦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动,是乔戈的回复:“谢谢孟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孟煦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起身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医院门口时,他看见乔戈刚从门诊大楼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的饭盒。她没看见他,低着头快步往宿舍楼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孟煦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个上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自己。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女孩的背影,心里涌起某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距离。林邈邈的话也提醒他了,她是他的学生,他们之间隔着九岁的年龄差,隔着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不能因为自己让乔戈被人议论。
但有些东西越是告诉自己不该想,就越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