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41  ·  所属小说:以我之名约你无虞

办公室在三楼东侧,窗外正对着一片银杏林。此时是十月下旬,叶子已染上浓郁的金黄色,在午后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薄金。

师姐把她带到办公室就离开了。

乔戈推门进去时,孟煦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已换下刷手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右手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热气袅袅上升;左手在裤袋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在示教室里更瘦,肩胛骨的轮廓在柔软的针织面料下清晰可见。

“坐。”他没有转身。

乔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面很整洁,没有个人物品,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垒成一摞,一个倒扣着的木质相框,以及一个素色的笔筒。空的像是能随时跑路。

“你观察得很细。”孟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却能把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出来。“今天的示范,你看到了什么?”

问题直接而锋利。乔戈沉默了两秒,选择说实话。

“看到了一套完整、精确、且充分考虑了作者自身生理限制后,重新构建的最优技术方案。”她说。

孟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生理限制?”

“您最后换的持针动作非常少见。”乔戈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病例,“您用标准动作和标准器械完成了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作,但在最关键的第六针前更换了手法。这当然不是技术不足,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基于您对自身状况的清醒认知,在事前就预备好的策略性调整。我认为这是比单纯展示完美技术更高级的教学示范,因为它传达了一个更现实层面,医学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如何在既定的限制中,通过经验积累和调整,达成尽可能最优的结果。”

“不用这么官方,”孟煦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真正管你的老师,随便说说就好。”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打印文稿——那是乔戈上周提交的神经解剖学期末专题报告,足足六十七页,封面上是她的个人信息。

“你的报告,王教授转给我了。”他说,指尖划过纸张边缘,“这一页,关于小脑前下动脉解剖变异的分类,你提出了一个新的亚型猜想,并且用三维血管重建模型做了模拟验证。”

乔戈微微一怔。这份报告她交给主讲教授后便没再过问,没想到会流转到孟煦手里。

“猜想很大胆,验证方法有创意。”孟煦顿了顿,目光抬起,看向她,“但你在报告中使用的三维建模软件,是乔氏集团旗下前沿医疗科技公司的内部测试版。市面没有流通,学院的教学系统也没有授权。”

乔戈的心脏轻轻一缩。她用了母亲给她的高级权限账号,这确实违反了学生使用学术资源的规定。她垂下眼睫,等待批评。

“我不关心你怎么获得的作权限。”孟煦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能动用这种层级资源去完成一份课程报告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老师左手在作中不到一秒的细微颤动?”

乔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好奇——一种学者面对有趣现象时的专注好奇。

“因为在我看来,医学首先是关于‘人’的学科。”她缓缓说,“资源、工具、技术,都是外在的。而观察另一个从业者如何与他的工具、他的技术、乃至他的限制共处,才是真正的起点。我看见您的手颤,不是因为我盯着您的缺陷看,而是因为我在看您如何与它相处。而那枚持针器,就是您与之相处的智慧的一部分。我递上它,不是想帮助您,而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而是想向那种智慧致敬。”

更长久的沉默后。孟煦看着她,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复杂的仪器,“挺会说话。”

“我没用你给的持针器,尴尬吗?”

“有点,但还好。”乔戈有些不好控制自己的表情,幸好这几天有点感冒戴了口罩能遮一遮。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黄色的光线逐渐染上暖橘的色调,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乔戈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很大,塞满了书,大部分是外文专业书,书脊上的文字五花八门,他的手指掠过书脊,停在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抽了出来。

《外周神经外科:病例解析》,第二版。他走回桌前,将书递给她。

乔戈接过。书很重,封面有翻阅过的柔软感。

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孟煦 购于2019.11.23 纽约”

字迹凌厉张扬。购书期是五年前,那时他应该还在临床一线,或许正准备参加某个国际会议。

“我忘了在第几页了,你先放下,”孟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翻开书折了一页“就是这里,和你报告中提出的血管变异猜想在胚胎发育源上有关联。你可以参考一下。”

乔戈的手指抚过书页边缘,点了点头。“谢谢孟老师。”

孟煦重新拿起茶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一道金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晚上有安排吗?”他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乔戈再次愣住,“抱歉老师,要值班。”

“我知道校外有家做淮扬菜的馆子,清炖蟹粉狮子头做得不错,不油腻。”他侧过脸,“想听听你对那个案例更深入的看法。吃饭聊,你带教老师是谁?你值班的事我替你请几个小时假。”

“是陆泽老师,那就谢谢孟老师了。”热爱归热爱,少在医院待几个小时乔戈也很高兴。

“小事,”孟煦摆摆手,低头给陆泽发消息。“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顿饭不是邀请,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邀请。也不像是老师对学生说“我要考考你”,它更像是同行之间就某个共同感兴趣的专业问题,提议进行一次深度研讨。纯粹而直接,建立在刚才那番对话奠定的基础上。

“六点半,医院西门见。”孟煦说,“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枚持针器,设计得很好。防滑纹的螺旋角度,考虑了小鱼际肌轻度萎缩后的着力点变化。是你自己设计的?”

乔戈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是。我最近练习强度大,左手有些劳损,就找工程师做了调整。”

“嗯。”孟煦只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乔戈抱着书,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然后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练习时的交谈声。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怀里的书沉甸甸的。

孟煦承认是对这个专业有抗拒心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富家大小姐好好的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好吧,人家也是个医学世家,但去接管她家公司不比这舒服?算了,没必要评判别人,自己当初不也一门心思选了医学。他重新接了杯水回去补教案。

乔戈走到技能中心一楼的大厅。夕阳正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汹涌而入,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蜜金色。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翻开扉页,再次看向那行字迹。

这一次,她注意到在期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铅笔字,几乎被擦去,但痕迹犹在:

“失去的东西,也许还在指引方向。”

字迹与上面的期不同,更轻,更犹豫,像深夜无人时的自语。

乔戈合上书,抱在前。窗外的银杏林在晚风中摇曳,漫天金叶如雨。她知道,今天她看见的不仅仅是一个医生的手颤,不仅仅是一个精妙的作策略。

她看见了一个在某种巨大的失去之后,正在废墟中,以惊人的冷静和智慧,一点一点重新构建自己专业尊严的人。

他或许也看见了她——不仅仅是一个拥有特殊资源的学生,而是一个拥有敏锐观察力、并愿意将这种观察转化为一种克制却切实的尊重的人。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怪浪漫的。距离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足够了。她先去图书馆把这个案例仔细读完,才能和他在吃饭时有的聊。

好在今天转科,昨天没有值班,她早上有心情稍微打扮了一下,刚好待会去赴约不会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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