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41  ·  所属小说:以我之名约你无虞

医院急诊科的灯光永远惨白得令人心慌。乔戈跟着孟煦冲进抢救区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嘈杂声让她胃部一紧。

“孟煦!”陆泽冲过来,“最重的是三号床,颅脑开放伤,已经脑疝了!”

“CT?”孟煦脚步不停。

“在做,但等不及了,血压一直在掉!”

乔戈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三号床周围围满了人,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着。伤员是个年轻男性,半个头裹着浸透血的纱布,仍有血从边缘渗出来。他的在急促起伏,但那种起伏有种不祥的机械感。

“准备手术室!”孟煦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通知科、血库。小刘,你跟我上。”

“孟老师,陆主任让您——”

“等不了了。”孟煦已经戴好手套,俯身检查伤员的瞳孔。他的动作快而稳,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在课堂上那细微的颤抖。

乔戈站在人群外围,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学过急救,参加过模拟抢救,但真实场景的冲击力是任何模拟都无法复制的——那种混杂着血腥、汗水和恐惧的气味,那种死亡迫近的压迫感。

“同学!”一个护士拍她肩膀,“你是实习生对吧?去帮忙处理投诉。”

“什么?”

“二楼病房有患者投诉抢救太吵,你和陈璐一起去解释一下。”护士语速飞快,“就在楼梯口,穿粉衣服的那个。”

乔戈找到了陈璐——她是护理学院的实习生,比乔戈低一届,此刻也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走吧。”陈璐说,“我遇到过两次了。”

投诉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离抢救区最近的病房。她的不满合情合理:“我心脏不好,你们这样吵,我怎么休息?”

乔戈温和地说:“,非常抱歉打扰您。楼下有重伤员正在抢救,是车祸送来的,情况很危急。医护人员都在尽全力救人,声音难免会大一些。”

陈璐补充:“我们已经把您这侧的隔音帘都拉上了,也给您换了副更好的耳塞。您看这样可以吗?或者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暂时安排您去远一点的观察室休息?”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些:“真的是在救人?”

“是的,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陈璐说,“他的家人在赶来的路上。”

这个细节不知为何打动了老太太。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救人要紧。你们也不容易……给我杯热水吧。”

乔戈去护士站倒水时,手有点抖。陈璐跟过来,小声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嗯。”乔戈老实承认。

“习惯就好。”陈璐说,但她自己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两人又处理了两个投诉,都是类似的说辞:表示理解,提供解决方案,强调抢救的必要性。乔戈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擅长这个——也许是从小看父亲谈判学来的技巧,用在安抚患者上意外地有效。

等跟着陈璐回到护士站时,最混乱的阶段已经过去。三号床空了,本应到点就下班的一个护士遇上这个急救刚刚才忙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看见两人回来,告诉她们患者进了手术室。

孟煦不在,应该也在手术室里。

乔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才觉得双腿发软。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她的大脑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专业地处理投诉,另一半还在反复回放刚进急诊时看到的画面——血、破碎的肢体、孟煦俯身时紧绷的后背线条。

陈璐挨着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吧。”

“谢谢。”乔戈拧开瓶盖,手还在抖。

“那个主刀的医生,是你老师?”陈璐问。

“嗯。孟煦老师。”

“他很厉害。”陈璐说,“我听我的带教老师说,他以前是神外的一把刀,后来受伤了才转的教学岗。但关键时刻还是他上。”

乔戈没说话。她想起孟煦在粥铺说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忽然觉得那句话背后或许有更深的重量。

凌晨两点,手术结束。孟煦从手术室出来时,白大褂上沾着零星血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他看见乔戈还坐在长椅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今天我值班,”乔戈站起来,“其实也是等您。伤员……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孟煦揉揉眉心,“能不能醒看明天。”

这个答案已经很好了。

两人沉默地走向医生休息区。走廊空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孟煦忽然说:“你刚才处理投诉,做得很好。刘护士长跟我说了。”

乔戈有点意外:“您怎么知道——”

“神外就这么大。”孟煦推开休息室的门,“要喝咖啡吗?虽然我不建议这个点喝。”

“不用了。”乔戈说。

孟煦还是冲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她一杯。两人坐在休息室破旧的沙发上,谁也没说话。乔戈小口喝着过甜的咖啡,看着孟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在无意识地屈伸手指,好像在测试什么。

“您的手……”乔戈轻声问。

孟煦动作停住。“老毛病了。”他说,语气平静,“不影响大体作,但精细动作会有震颤。”

他没说完,但乔戈懂了。

“可您还是完成了手术。”

“因为必须完成。”孟煦说,抬头看她,“我也很熟练的。”

乔戈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假装被咖啡呛到。

“想哭就哭吧。”孟煦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第一次经历重大抢救,有情绪反应是正常的。”

“我没有。”

“那你肩膀抖什么?”

乔戈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觉得很丢脸,但控制不住。不是为那个伤员哭,也不是为孟煦的手。刚刚一直在忙,现在一停下来她才感到害怕。

孟煦没有拍她的肩,没有递纸巾,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抱歉。”她擦眼泪,声音还有点哑。

“不用道歉。”孟煦说,“我借用我一个老师的话送给你,能哭是好事,说明你还没麻木。医生可以冷静,但不能冷漠。”

乔戈点头,鼻子还是塞的。

孟煦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三点了。你回值班室还能睡几个小时。”

“您呢?”

“我还要补抢救记录。”

乔戈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孟老师。”

“嗯?”

“谢谢您和我说这些。”

孟煦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下周上课前,我希望看到你对病例的完整分析报告。”

“好。”

“还有,”孟煦补充,“这次吃饭不顺利,加个微信,我下次再找时间。”

乔戈终于笑了:“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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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煦一出门,就听见拐角处有人喊他:“煦哥,过来一下。”

声音压得低,是陆泽。

“别折煞我了。”孟煦摆摆手走过去,“煦哥”这个称呼从陆泽——如今病区的带组主治、乔戈名义上的带教老师——嘴里叫出来,总牵扯出太多旧碎片。

两人默契地拐进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上,将走廊里那种消毒水味以及无形压力的空气稍稍隔开。头顶应急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冷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陆泽没立刻说话,习惯性地用拇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他比孟煦年长几岁,孟煦来实习的时候他在规培,是正儿八经的师兄,额前已有不少白发,眼神里的疲惫是深植的。

“那小姑娘,乔戈,”陆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她之前轮转的科室老师都对她评价挺高,记录体征、看片子、写病程都挺好,细致,也耐得住烦,我感觉很适合我们神外,但心气儿还飘在上面,没沉下来。”

孟煦背靠着冰凉的白瓷砖墙,没接话。

神外是个筛子,筛掉浮躁,筛掉脆弱,最后能留下的心都得沉到最底。陆泽这么说,已是不错的评价。

“她没直接找我,但跟住院总叨咕过,想看看手术,哪怕只是旁观。”陆泽继续道,目光落在孟煦脸上,“我都给拦了。规矩是规矩,手术室不是观光台。不过……”他话锋微妙地一转,“我刚听你说要把她塞进刘主任那台慢性硬膜下血肿的引流术了?拉钩?”

“嗯。”孟煦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位置浅,手术时间短,刘主任主刀,我在旁边。缺个拉钩的。”

陆泽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缺个拉钩的’?”他重复道,“煦哥,刘主任那边什么时候缺过拉钩的?住院医、规培,哪个不想往他台上挤?你跟我来这套。”

孟煦的目光从陆泽脸上移开,投向楼梯下方深沉的黑暗。“她该去看看。不看,永远不知道血是什么温度,不知道组织什么触感。病历写得再漂亮,都是纸上谈兵。”

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应急灯烦人的低频噪音。

“煦哥,”陆泽的语调沉了下去,“你带她上手,我没意见。那孩子……有种劲儿,不是冲动的蛮劲,是心里憋着口气,想抓住点什么,像怕什么东西再从指缝里溜走一样。”他顿了顿,看着孟煦线条绷紧的侧脸,“这点,跟你当年刚来神外时,有点像。”

孟煦下颌的线条似乎更硬了些,但他没动,也没否认,他就是看出来了才会接近她。

“可你自己呢?”陆泽近了核心,声音压得更低,“老刘点头让你上这台,真是因为缺人?院里对你下一步的安排,风声可不是这么说的。教研室,或者去搞基础研究,清贵安稳,离手术室……离这些,”他抬手指了指大概病房的方向,“高风险远一点。多少人求之不得。”

“用我这双还算稳的手拉钩、吸引,总比找个手生的强。”孟煦的回答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老刘心里明镜似的。”

“你别避重就轻。”陆泽不放过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上面希望你怎么做?你真的只是想去拉个钩吗?”

防火门并不完全隔音,远处依稀传来护士站急促的呼叫铃音,还有家属压低的、带着哭腔的询问。这些声音模糊地渗进来,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孟煦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陆泽。应急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师兄,”他叫了一声,那里面有些东西终于浮了上来,是疲惫和磨损,“这地方,我是有点害怕……但还没到能心安理得把这身骨头都换掉的时候。”

陆泽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行。你犟的很,我十年前就拧不过。”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孟煦的肩,中途却变成了整理自己衣领的动作,“那孩子交给你带这一台我也认了。但分寸你自己掌握,她到底也只是个学生。”

“我有数。”孟煦直起身。防火门的金属把手触手生寒。

陆泽拉开沉重的门,外面走廊的光瞬间涌入。他迈步出去,又停住,侧过半张脸,语气恢复了平常布置任务的简洁:“病例和影像资料,让乔戈术前吃透。别上了台连硬膜外和硬膜下都分不清,丢我这个老师的人。”

“放心。”孟煦和他击了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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