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色请柬送到当铺门缝里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做的只是明面上的时间生意。
真正吃人的市场,在地下。
那天夜里下着雨,当铺连续两天没有客户上门。我正翻爷爷的旧账本消磨时间,突然听见门缝里有极轻的“嗒”一声。
不是风。那声音更像是厚纸片滑过木地板。
「每月十五,城南九号仓库。带足筹码——这里没有规矩,只有价格。」
没有署名。没有期。只有一个地址。
林妙从我手里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卡片凑到煤油灯前——火光透过卡片,映出了一个隐藏的水印图案:
一只钟表。表盘上没有指针。
“是那个组织。”她放下卡片,“但不是正式邀请——是外围成员放的风。他们想看看你的反应。”
“去不去?”
她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枚衡钥,摊在掌心。
“去。”她说,“但不是以当铺掌柜的身份。以——客户的身份。去看看那里面到底在卖什么,是什么人。”
十五号晚上,城南九号仓库。
这个仓库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深处。四周全是倒闭的厂房,野草长得比人高,雨水从铁皮屋顶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但通往仓库的路上铺了崭新的碎石——显然经常有人来。
我们到的时候,仓库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清一色的黑色商务车,没有车牌,或者车牌被遮住了。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神警惕地扫着每一个接近的人。我和林妙从出租车上下来,几个司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那种打量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扫了一眼——这些司机的头顶都有数字,但普遍偏短。最短的只有四五年。他们不是普通司机。是那种“被买断了时间、剩下的生命用来给买主跑腿”的人。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中年人。看见我们走过来,不冷不热地伸出手。
“请柬。”
林妙把请柬递过去。唐装男人看了看,又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两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但还是侧身让开了。
“里面不许拍照,不许录音,不许动用时间能力。违规的——”他没说完,但他的眼神把后半句补全了。
我们推门进去。
仓库里面被改造成了一个地下交易大厅。
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展示台,周围摆了四五圈折叠椅,坐了几十个人。灯光很暗,只照亮展示台中央。四周暗处的人影看不清脸。空气里有股怪味。不是烟,不是霉,是一股很淡的金属腥气。我在当铺里闻过一点,到了这里,浓得直往鼻腔里钻。
我扫了一眼——在场大约四五十人。男性居多,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穿着各异: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旧夹克,有人像刚从工地上过来。这些人唯一相同的地方,是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不是淡定,是看多了,麻了。
林妙凑到我耳边:“看那些椅子下面。”
我低头——每张椅子下面都绑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时间炸弹。”林妙压低声音,“小型的。一旦有人违规动用能力,所有盒子同时触发——整间仓库的时间流速会瞬间归零。所有人都会被定格。”
“多久?”
“足够幕后的人走上来,走到违规者面前,然后——”她做了个手势。
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大部分人的头顶上都有数字——正常范围,二十年到五十年不等。但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头顶是空白的——跟老徐一样,被遮蔽了。
在场的不全是普通人。有不少同类。
展示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白先生”。他手里拿着一把拍卖槌,笑容温和,语气客气得像在介绍茶叶。
“各位贵宾,欢迎参加本月的定期交换会。今晚一共有七件拍品。规矩照旧——出价最高者得。所有交易在离开本仓库后即时生效。本场地不提供任何法律担保,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成交即离场,概不退换。”
“拍品”是什么?我心里隐约有答案,但不太愿意确认。
第一件拍品被推了上来。
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的校服,眼睛红红的,双手被一条细链子锁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妙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我的衣袖。
“第一件——女,18岁,健康,无疾病史。当前寿命余额64年。起拍价——500万。每次加价不低于50万。”
台下开始举牌。
“550。”
“600。”
“700——”
我的额头上青筋在跳。
白先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手指点在口,心脏的位置——一个无声的警告:别在这里惹事。
竞价最后以1100万成交。举牌的是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副参加拍卖会的优雅表情。她买下了那个女孩的全部时间。
不是一年两年——是全部。六十四年,一次性买断。这个女孩被从拍卖台带走后,意味着她的人生被压缩到了最后几个星期。
那个女人签完字、付了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那个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品相。
我攥紧了拳头。时间之眼自动启动,我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的头顶——「3年 47天」。
她自己只剩三年多可活了。她买那个女孩的全部时间——不是转卖,是给自己续命。
我愣住了。
白先生愉快地落槌。
“下一件——男,42岁,前企业高管,因赌博欠债。剩余寿命35年。起拍价300万——”
第二件是个中年男人。跟第一个女孩不同,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麻木,是认命。他甚至朝台下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像在说:我把自己赌输了,现在连命都赔了,还能怎样。
第三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时间包”。五十个外卖骑手的剩余时间各半年,打包售价两百万。我不敢往下想那五十个人现在在哪里。
后面几件拍品我几乎没听进去。那个女孩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不是找人。那一眼空得吓人,像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我数了数——七件拍品,四个人,三个“时间包”。
“时间包”是把多个人典当进去的时间打包成一份——一百个流浪汉一个月的时间、五十个赌徒半年的时间——凑在一起卖给大客户。买家不知道这些时间来路,也不在乎。只要便宜、量大。
林妙在整场拍卖会上一句话没说。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袖,手心冰凉。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园特有的铁锈味和腐败的植物气息。我们在车边站了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她先开口。
“他们把人当商品卖。”
“我看到了。”
“那个穿大衣的女人——她买了那个女孩全部的时间。六十四年——一千一百万。平均一年十七万。你在当铺收王婶的一年,是五十万。”
“不一样。”我说,“我的交易是自愿的。她的……那些人不是自愿的。”
“对。”林妙转头看着我,眼睛在夜光里亮得惊人,“这就是区别。你爷爷守了三十年的规矩——自愿、公平、可逆。那个黑市没有这些。规则只有一条——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她顿了顿。
“但那个买女孩时间的女人——”
“只剩三年。”我说。
“你也看到了?”
“嗯。”
林妙把笔放下,指节抵着桌面。
“自己快死了,就去买别人的命续上。受害者转头变成加害者。黑市最会做这种生意。”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仓库的灯光。
“你知道吗——那个被卖掉的女孩,她有可能是被家人卖的。有人欠债、有人吸毒、有人觉得女儿是赔钱货——然后听说有个地方能‘卖命换钱’,就把孩子送来了。”
“时盟不管?”
“时盟管的是‘时间交易’的规矩——它管不了‘人贩子用时间交易做幌子’。这是两回事。那个白先生很聪明——他的拍卖是合法的。所有被拍卖的人都签过契约。至于契约是不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签的——没人能证明。”
她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陈时。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一定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回到当铺已经是凌晨一点。
煤油灯自动亮了。我把那张黑色请柬放在柜台上,看着它。卡片上的钟表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只没有指针的钟表,像是在暗示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时间已经失去了方向。
账本翻开了一页。上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部时间交易网络活跃。当铺当前市场份额:0.03%。」
0.03%。我在这个城市的合法时间交易份额里,只占了可怜的一丁点。绝大多数的时间交易——都发生在我今晚看到的那个仓库里。
林妙在茶几上铺开了一张城市地图,用红笔标了几个圈。
“黑市在城南,我们在城中。已知的窃时据点——锦里巷37号算一个。另外两个是之前衡钥监测到的异常点——城西的旧钟表厂,城东的一个废弃医院。”
三个红圈围成了一个三角形,把我们夹在中间。
“他们在包围我们。”
“不。”林妙放下笔,“他们一直就在这里。是我们——才刚刚踏入他们的地盘。”
她抬头看着我。
“陈时。从今以后——每一次交易、每一次出价、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有人在看着。黑市不会容忍一家正经经营的当铺抢他们的生意。他们迟早会动手。”
“什么时候?”
“等你大到能威胁他们的时候。”她指了指账本上的那个数字——0.03%。
“在这之前——安心做你的生意。做大。大到让他们不得不出手。”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也别等到那时候才想起来——黑市里的人没有底线。他们能拍卖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的全部时间,也能对一个碍眼的当铺掌柜做同样的事。”
0.03%。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账本。
煤油灯跳动了一下。林妙的脸被光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陈时。”
“嗯?”
“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如果我们能有办法——”
“会有办法的。”
她没有再说。
但我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七天后,我重新戴上那张黑市面具。
这一次,我不是去买时间。
我是去钓人。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