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警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后背先凉了一下。

时间生意不只会让我发财。

也可能把我送进局子。

江寻签约之后不到一周，出事了。不是龙哥，不是时盟，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有人报警了。

周一早上八点，我刚从出租屋出来准备去买早餐，楼下停了两辆警车。蓝红相间的警灯在清晨的薄雾里闪烁，惹得整条巷子的住户都探出头来看。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警官，表情严肃但不算凶。他旁边是个年轻的辅警，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陈时？”

“是。”

“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请配合调查。”

我愣了一下。非法集资？诈骗？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好几种可能——龙哥报复？黑市的人摸到了我的底？还是哪个客户反悔了？

“谁举报的？”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王婶刚好出来倒垃圾，看见这阵势吓得垃圾桶都掉了。隔壁张阿姨在窗口后面探头探脑，嘴里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

“陈时——”

“没事王婶。”我对她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误会。”

我上了警车。后排的皮座凉凉的，有一种不知道多少人的体温残留过的味道。窗外闪过熟悉的街景——早餐摊、修车铺、巷口的大槐树——但坐在警车里看这些，感觉完全不一样。

派出所的问询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一面单向玻璃。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杯水。

接待我的是刚才那个男警官——姓韩，看起来是经侦科的。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陈时，你的账户在最近一个月内有大额资金进出——五百万、两千万、五个亿。你能解释一下这些钱的来源和去向吗？”

“做生意。”

“什么生意？”

“私人金融咨询。”

韩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显然不信。

“据举报人反映，你向多名市民承诺——用他们的‘寿命’换取现金。以王秀兰为例，你给了她五十万，条件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她自愿出让一年的生命时间。”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我。

“陈时，你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证据。”

韩警官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举报人说，你在王秀兰家里签了一份‘契约’，上面写着你用五十万买她一年寿命。她还说签名的那一刻——有金光出现，她感觉自己少了一年寿命。你告诉我，这在法律上算什么？”

“算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私人协议。”

“所以你也承认它没有法律效力？”

“协议书本身没有法律效力——就像两个人写一份‘我愿意用我的青春换钱’的声明一样。这不是诈骗，因为双方都是自愿的。这也不是非法集资，因为我没有向公众募集资金。至于‘金光’和‘少了一年寿命’——韩警官，你觉得在法庭上，这个能作为证据吗？”

韩警官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半天没翻页。

他当然知道——不能。

“那这些大额转账呢？”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我有钱进出。我有权拥有大额资金——只要来源合法。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每一笔交易的合同和对方确认函。但关于‘时间交易’这个说法——它不存在于任何现行法律范畴内。你不能用一个法律上不存在的东西来定我的罪。”

我说得很稳，掌心却已经出汗了。时间交易不在法律条文里。没人能准确定我的罪，也没人会轻易放过我。

韩警官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了。

“你知道举报人是谁吗？”

“不知道。”

“赵建民。”他说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名字，“王秀兰的前夫。他听说前妻拿到了一笔钱，想分一半。王秀兰不给。他就拿着那份‘契约’的复印件来报案——说你在搞封建迷信诈骗。”

王婶的前夫？我从来不知道王婶还有个前夫。

“他人在哪？”

“外面。他说要当面和你对质。”

赵建民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眼神闪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切换成了愤怒。

“就是他！这个骗子骗了我前妻五十万！”

韩警官拦住了他。

“赵建民，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相关情况。王秀兰女士的五十万来源——是她本人主动签署了一份民事协议后的交易所得。协议双方完全自愿，不存在强迫或欺诈。你举报的内容——‘用寿命换钱’——缺乏实质证据支撑。”

赵建民脸涨得通红：“那那份契约——”

“私人协议。”我在旁边说，“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想拿这个来分钱——建议你请个律师咨询一下。”

“你——！”

“对了。”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到，“你前妻为了救你女儿才签的那份协议。你分居十几年没管过她们母女，现在听说有钱了就回来分——赵建民，你是不是人？”

他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韩警官咳嗽了一声：“赵建民，还有一件事。你报案时提供的银行流水——是你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

赵建民愣住。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

“银行客户隐私受法律保护。你未经授权获取他人账户信息——据相关规定，这可能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如果你不能解释来源——就不是报案人那么简单了。”

赵建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事——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秒，回头瞪我。那眼神又恨又虚，像被人当场掀了裤腰带。

走廊里回荡着他慌乱远去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派出所大门关上的闷响截断了。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韩警官送我到大门口，递了烟。我没接——我不抽烟。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陈时，说实话——我不确定你在做什么。但从法律上讲，你的账是净的，也没有人受到实际伤害。我个人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低调。不管你在做的到底是什么——低调。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今天是赵建民这种小角色，明天可能就是真正想搞你的人。你这摊生意——太惹眼了。”

“谢谢。”

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派出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林妙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被带走了？”到“在哪？我来接你”到“你再不回我就报警了（虽然你已经在派出所了）”。

我回了一条：「出来了。没事。赵建民报的警——王婶的前夫。」

她秒回：「前夫？？？王婶有过前夫？」

「我也刚知道。」

「太狗血了。你等着，我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林妙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出现在派出所门口。她下了车，围着我转了一圈，确认我没少胳膊少腿，然后一拳砸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

“以后这种事，先发个定位。”

“知道了。”我揉了揉肩膀。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枚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沙漏图案。

“老徐让我给你的。他说——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亮这个。时盟的徽章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能给你加一层身份——‘正常经营的注册时商’。配合你的人脉和资源，一般的执法部门不会轻易动你。”

我握紧了那枚徽章。

老徐——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执法者，已经在替我铺后路了。

那天晚上，当铺里。

林妙坐在柜台上翻她的笔记，我在整理赵建民事件的前因后果。煤油灯安静地燃着，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古典音乐。

“陈时。”林妙忽然开口，“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赵建民手里有那份契约的复印件。但他不是你签契约时在场的人——他怎么拿到的？”

我愣住了。

她说得对。王婶就算再傻，也不可能把那份写着“我用一年寿命换五十万”的契约给前夫。赵凯和周阿姨的契约更不可能泄漏——他们本就不认识赵建民。

“有人在帮他。”林妙说，“有人拿到了这份契约，然后给了赵建民——让他去报警。目的是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在法律层面的抗压能力。如果你今天在派出所慌了、认罪了、或者动用了一些不该动用的手段——那个人就知道了你的软肋。”

后背微微发凉。

“龙哥？”

“不一定。龙哥没这个智商。更大可能是——”她顿了一下，“我们之前在衡钥监测里发现的那三个异常点中的一个。”

锦里巷37号。

那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里。林妙三周前检测到的那个时间结界——一个能把我的加速信号弹回来的地方。

“先别急。”林妙合上笔记本，“敌人在暗处，急着找他会正中圈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继续正常经营当铺，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第二，加强我们自己的防御。”

“怎么加强？”

“你加快时间储备。存储量越大，解锁的能力越多。10倍速能对付普通人，但对付同类——远远不够。”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页纸上画了一个进度条。

「10,000天 → 30倍速」（当前：约3,500天）

「50,000天 → 时间暂停」

「100,000天 → 时间回溯」

“你现在才三千五百天。路还长。”她说。

我盯着那个进度条，指腹在纸边压出一道浅痕。然后啪一声合上笔记本。

“明天开始——加大收购量。”

话音刚落，当铺门缝里传来一声轻响。

一张黑色请柬，贴着地面滑了进来。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