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宅拆迁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寿命余额。
拆迁办的马主任站在院门口,催我签字,头顶却浮着一行血红小字:
「剩余寿命:3天。」
六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我却从后背凉到了脚底。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只剩三天。
“陈时!你可算回来了!”
村支书老赵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爷爷那房子拖了三个月了,整条街的拆迁就卡你一家,上面催得紧,今天务必把字签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一金链子,手里夹着烟,眼神里带着那种常年跟老百姓打交道的部特有的不耐烦。
“你就是陈家孙子?我是拆迁办主任,姓马。”
马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普通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轻慢。
“你爷爷那房子都成危房了,给了你三个月时间考虑,今天再不签,补偿款可要往下调了。”
我皱了皱眉。
不是不想签。可这房子是爷爷唯一的念想。爷爷三年前走的时候,握着我手说了一句话——“时儿,老宅别卖。”
如今人都没了,房子也要没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马主任,我上去看一眼,看完就下来。”
没等他答应,我直接绕过人群推开了老宅的院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枣树的枝丫穿过半塌的屋檐,青苔从墙一直爬到窗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老房子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莫名让人踏实。
我穿过堂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靠东是爷爷生前的房间。推开门,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我咳了好几声。
房间不大。老式木床,衣柜,书桌。书桌上还搁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落满了灰。我拿起眼镜擦了擦,眼眶一下就红了。
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
衣柜里是爷爷的旧衣服,我一件件叠好放进编织袋。书桌抽屉里是些杂物——旧发票、老照片、一本泛黄的账本。我把东西归拢到一起,正准备合上抽屉,手指忽然碰到抽屉底部一个凸起的地方。
愣了一下,用力按了按。
咔嚓——
抽屉底部的木板弹开了,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木牌压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它不像木头,倒像一块被人盘了很多年的黑玉。表面刻着四个古篆字,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时间当铺
四个字笔锋凌厉,笔画深处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
“时间……当铺?”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门道。爷爷的遗物里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个。
把木牌往口袋里一揣,打算回头查查是不是古董。
手指刚松开木牌——
嗡!
一股灼热从掌心炸开,像有一条火蛇顺着手臂窜上脑门。眉心正中央剧烈地跳动起来,疼得我“啊”地叫出声,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床上。
木牌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捂住额头,疼得差点跪下去。那不是磕碰出来的疼,更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小刀,从眉心里面慢慢划开。
大概过了一分钟,疼痛像水一样退去。
我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爬起来。
低头看手——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某种符文,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弱的光。
“什么情况……”
弯腰去捡木牌,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
然后我僵住了。
墙角的老挂钟钟面上,飘着一行淡金色的字:「正常运转中,剩余寿命约15年」。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桌上那盆枯萎的绿萝上面也飘着字:「能量耗尽,已归零」。书桌上是「木质结构,剩余寿命约8年」。连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都标着「正常使用中,剩余寿命约12年」。
我整个人懵了。
猛地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上飘着一行字:「生命力旺盛,剩余寿命约40年」。
“我……我这是怎么了?”
我哆嗦着摸眉心,皮肤好好的,连道口子都没有。可再抬头时,世界已经不对了——人、树、墙、路灯,全都悬着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
掏出手机想给自己拍张照——屏幕一亮,看到了倒影。
眉心正中央,隐约有一道淡金色的竖纹,像半闭着的眼睛。
“这他妈的——”
我平时不骂人,但今天实在憋不住了。
楼下传来马主任不耐烦的声音:“陈时!好了没有?磨蹭什么呢!”
我把木牌塞进口袋,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快步下楼。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马主任、老赵头,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马主任叼着烟,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正不耐烦地看表。
“陈时,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一个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签了,大家都省事。”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马主任一眼——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马主任的头顶上,飘浮着一行字。
「3天 0小时 48分钟」
那行字是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紧急警报。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没有消失。
清清楚楚地悬在他头顶正上方,像某种无法解释的、真实存在的标记。
“你……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马主任被我盯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中暑了?”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
不光能看到那行数字。还能“感知”到更深层的东西——马主任体内的时间像一快要燃尽的蜡烛,灰败的颜色,跟健康人身上那种明亮的光泽完全不一样。
“没什么。”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马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马主任愣了一下,皱起眉:“你问这个什么?”
“随便问问。”
“身体好着呢!”他拍了拍啤酒肚,“就是这几天胃有点不舒服,老烧心,估计吃辣吃多了。别扯没用的,赶紧签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发白——普通人看来顶多是“最近没睡好”。但我知道,这个人……只剩三天了。
「3天」
「72小时」
「4320分钟」
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你只能活三天了?这话说出去谁信?不扇我两耳光才怪。
“马主任,我劝您……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那么突兀,“我看您脸色不太好,真的。”
马主任不耐烦地挥手:“少跟我来这套。签不签字?不签我走了,补偿款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老赵头在旁边打圆场:“陈时啊,马主任也是为你好。补偿款按最高标准算,拿到钱才是最实在的。”
我深吸一口气,拿过笔,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
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需要时间去弄明白那块木牌是什么。也需要时间去验证——那行「3天」,到底是不是真的。
签完字,马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接过协议收了。临走时拍拍我肩膀:“年轻人,早该这样了嘛。”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头顶那行暗红色的「3天 0小时 48分钟」像一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了。
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天线。上了三年班,存款没攒下多少,房租倒是年年涨。
把木牌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木牌静静躺着,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旧牌子。可一碰它,眉心那道竖纹就会微微发热——某种感应。
“时间当铺……”
小声念着这四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物体的剩余寿命。人的寿命余额。还有那一瞬间——眉心灼热时,似乎“看”到了一扇门。一扇藏在某个角落的、古老的木门。
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时间当铺”。
结果乱七八糟——小说、游戏、电影,全都不像。
又搜“能看到人的寿命”——只有一些灵异故事和都市传说,全是编的。
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
今天之前还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早上挤地铁,被领导骂不敢还嘴,月底看工资条叹气,偶尔跟朋友吃烧烤吹牛——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今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能看到别人活多久。
这能力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马主任……真的只剩三天?
看了看时钟,晚上十一点半。
想了想,还是给老赵头发了条微信:「赵叔,马主任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老赵头回得挺快:「你咋老惦记这事?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酒局太多,天天应酬,身体能好到哪去。不过也没听说有啥大病。」
我:「他有没有体检的习惯?」
老赵头:「哈哈,三年没检过了,说麻烦。」
放下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如果看到的东西是真的……马主任真的只剩三天,而我什么都不做——就是眼看着一条命从面前溜走。
可我能做什么?
去告诉人家你只剩三天了?不当我是神经病才怪。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被电话吵醒。
老赵头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陈时!马主任昨晚送到医院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怎么回事?”
“昨晚他回家以后突然上吐下泻,送到急诊一查——急性胰腺炎,已经进ICU了!医生说再晚两小时命都保不住!”
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喂?喂?陈时?”
“在。”尽量让声音平静,“马主任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动。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高架上车流声。城市跟昨天一样喧嚣,可我知道——世界在眼睛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低头看着木牌,眉心竖纹发热。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我真的能看见别人还剩多少命。
能看到别人的终点。可这能力——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把木牌握在手里,闭上眼。
那扇门——昨天看到的那扇门——又浮现在脑海。木质,雕花,门环铜制像兽首。门上挂一块匾,四个字:
时间当铺
它在哪里?该怎么进去?那个“时间当铺”……和爷爷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问题涌进脑海,没一个有答案。
睁开眼,看着掌心淡金色的纹路。
木牌在掌心里热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皮肉敲了敲我的骨头。
我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手指摸上去,隐约能感觉到凹凸——不是刻痕,是某种热度留下的纹路。那纹路闭合着,像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爷爷……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城市在晨雾中慢慢苏醒。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城市在晨雾中慢慢苏醒。
我把木牌贴在掌心,那股温热一路钻进骨头里。
凌晨十二点,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我眼前浮出一行金字:
「时间当铺入口,将于午夜开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