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个月前,我还在工位上改PPT,被经理骂得不敢抬头。
一个月后,顾长河带我进了富豪圈。
那些身家几十亿的人端着红酒围过来,问我的第一句话并非“你做什么生意”,而是——
“陈先生,时间还能买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库里的时间还不算厚,赵凯和周阿姨补进来的那点量,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经不少,可一旦推到富豪圈里,连试水都嫌薄。
但我需要见他们。
有钱的买家越多,时间这门生意的价格才越稳。
“地址发我。”
周六晚上,我站在市中心一栋私人会所的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
跟门口站着的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形成了鲜明对比。走进去的人清一色西装革履,女宾穿着晚礼服,手腕上的表随便一块都比我三个月工资贵。
保安看了我一眼,表情礼貌但冷淡:“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今晚有包场活动。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顾长河请我来的。”
保安的表情变了。不是谄媚——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迅速切换。他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侧身让开了通道。
“陈先生,请。顾总在三楼的揽月厅。”
电梯是透明的玻璃观光梯。我站在里面,看着楼下城市的灯火一层层往下沉。一个月前的周六晚上,我应该是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吃外卖、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高架桥发呆。
现在我去的是一个我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方。
三楼到了。门一开,一股低调奢华的氛围扑面而来——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土气,是每一样东西都恰好放在该放的地方、每一盏灯都恰好投在该投的角度。走廊尽头是一扇的雕花木门,门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和杯盏碰撞的轻响。
我推开门。
揽月厅是一个圆形的私人餐厅,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坐了大约十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桌上摆着的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给人吃的——更像展品。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我。
顾长河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各位——”他转身面向圆桌,“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陈时先生。”
圆桌上一阵轻微的动。我扫了一圈——七八张脸,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以上。衣服剪裁考究,手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关键是——他们看我的眼神。
不是那种“这个年轻人是谁”的审视。是那种“终于见到本人了”的期待。
我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一个月前,我在公司会议室里给领导递茶水,坐在这种位置上的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陈先生,请坐。”顾长河把我引到他旁边的位置。
桌上已经预留了一个座位。餐具是银的,餐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
我坐下来,感觉椅子比我出租屋的床还舒服。
开场是寒暄。顾长河介绍了一圈——做外贸的郑伯远(就是最早在酒桌上讲马主任故事的那位)、房地产的刘总、做医疗连锁的孙总、开私人银行的何总、做新能源的周董……每一个人后面都跟着一串我看不太懂但很唬人的头衔。
但我注意到——他们寒暄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偷瞄我。
终于,酒过三巡,郑伯远忍不住了。
“陈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顾总跟我们说他换了五年。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上个月见他,他瘦得皮包骨,走路都喘。今天他坐在这里喝酒吃肉——”
他顿了顿。
“这是真的吗?”
整个桌子安静下来。
所有杯盏声都停了。连服务员都不自觉地放缓了给客人倒茶的动作。
我看着郑伯远。他头顶上的数字是「23年 112天」——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也就是正常水平。
“郑总想验证一下?”
“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故意沉默了三秒——让气氛绷到最紧。
“郑总今年五十七对吧?您身体保养得不错,平时有运动的习惯——游泳?”
郑伯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您头顶上有一个数字。二十三年零一百一十二天。您正常活到八十岁没问题——前提是把脂肪肝控制好。”
桌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郑伯远的脂肪肝——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上周体检查出来的,他还没告诉任何人。
“这……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何总凑过来:“我呢我呢?”
我看了一眼她头顶——「41年 203天」。
“何总身体很好。四十一年。比在座各位都长寿。”
何总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天哪——我活了一百零三岁,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能活到那个岁数……”
“等等——”刘总进来,“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不想活那么久呢?想把时间卖出去换钱?”
“可以做典当。”我说,“自愿出让时间,获取对应的金钱。然后在未来任何时间按典当价加20%利息赎回。”
“那如果想要更多时间呢?”
“可以买。前提是有人愿意卖。”
桌上一下安静了。没人怀疑,所有人都在算账。有人摸酒杯,有人低头看腕表,有人下意识按了按口。
顾长河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我说了你们不信”的表情。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成了整张桌子的中心。
孙总要给他八十二岁的老母亲买三年——价格不是问题,“只要我妈能亲眼看到重孙子出生”。何总想给她丈夫买五年——她丈夫是肝癌晚期,国内国外跑遍了,已经下了几次病危。刘总比较直接——他打开手机银行让我看了一眼余额,然后问:“最多能买多少年?”
“目前当铺的库存有限。”我实话实说,“时间不是超市里的矿泉水——不能无限量供应。每一年的库存都需要有人自愿典当。我现在正在拓展收购渠道,但需要时间。”
“需要什么资源?”周董开口了。他是做新能源的,说话直来直去,“人脉?资金?场地?我都可以出。”
“我也出。”孙总举手。
“算我一个。”何总也举手。
这群人一个月前还坐在我够不着的位置上。现在,他们一个个盯着我,像盯着一张还没公开发行的原始股。
“各位。”我放下茶杯,“时间交易不是普通的。它受‘时盟’监管——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国际性的监管组织。规矩很多,风险很大。而且——”
我顿了顿。
“我不能保证每一笔交易都能成。时间的供应取决于愿意典当的人,不是取决于有多少钱。”
桌上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伯远说了一句话:“供应的事,我可能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他。
“我公司有两万多员工。每年会有几十个因为重大疾病、意外、家庭变故急需用钱的人。如果以‘公司内部援助计划’的名义——不是强迫,是自愿选择——给他们一个机会:用时间换一笔改变命运的启动资金。”
他看着我:“一年给五十万——对于月薪四五千的工人来说,那是十年的工资。有人愿意的。”
我看着他。他说的是事实。王婶的一年就是五十万。赵凯的两年是两百万。周阿姨的一年是五十万。对于普通人来说,用一年的寿命换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现金——这笔账,很多人愿意算。
但我心里不太舒服。
不是法律问题。每一笔都自愿,每一张契约都净。可桌上的酒越喝越暖,我后背越凉——穷人用命换钱,富人用钱买命,我坐在中间抽差价。
林妙说的“平衡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郑总,这事先不急。”我说,“当铺现在的库存还能撑一阵。等我把所有规矩都摸透了,我们再谈大规模供应的事。”
顾长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赞许。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顾长河送我到楼下,站在会所门口抽了烟。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没有一口答应所有人——沉得住气。一个月前你还是——”
他顿住了,大概是觉得“社畜”两个字不太礼貌。
“我知道。”我替他说了。“一个月前我还是个社畜。被领导骂不敢还嘴,月底看工资条叹气,前女友嫌我穷跟人跑了。”
顾长河笑了。
“那你知道那群人今天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
“‘那个年轻人不简单。’——郑伯远的原话。在座那七个人,哪一个在商场上不是老狐狸?能让他们说一句‘不简单’——你这辈子不用愁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
“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不管赚多少钱,别飘。你爷爷做了三十年——到最后也只是个普通老头子。做这一行,低调是最强的保护色。”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搭档。叫林妙是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徐跟我提过。他说林家后人也找上门了——这是好事。一个人守不住的东西,两个人可以。”
他踩灭烟头,又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搭档不等于依附。你是掌柜,她是辅佐。当铺的规矩你来定,她来帮你守。这个顺序不能反。”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我肩膀。
“走了。改天请你们俩吃饭。”
他转身走回会所。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最高的那栋楼,就是长河地产的总部。一个月前我坐地铁经过的时候,还抬头仰望过那栋楼。
现在那栋楼的老板叫我“陈先生”。
我掏出手机。林妙发了条微信:「晚宴怎么样?有没有人想买你?」
我回:「七个。都想。」
她秒回:「出息了。」
然后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叼着一条鱼,配文“赚到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
夜风吹过来,初秋的晚上有点凉。
我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那栋楼。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已经不像以前了。
以前我最怕周一。怕早会,怕KPI,怕经理一句“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张工牌挂在脖子上,勒了我太久。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办公室还没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打印机旁边堆着昨天没拿走的材料。
我把辞职信放到了经理桌上。
信封很薄。落到桌面上的声音也很轻。
可那一刻,我像亲手把过去那个低头挨骂的自己,留在了这间格子间里。
刚走出公司大门,林妙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辞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得给时间定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