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户里躺着五个亿。
可我的时间账本上,是负四年。
那天晚上我对着手机银行APP翻了不下二十遍。数字是真的,尾数也是真的,但心里的感觉不像暴富——更像接手了一家空壳公司,钱很多,货没有,账上还欠着命。
顾长河的五年已经被划走了。当铺账本上的时间储备稳稳停在“负四年”——王婶那一年早就抵进去了,现在账面上没有半点余量。五个亿看着像暴富,实际上我是在拿未来的库存填今天的窟窿。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余额,还是负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找“货源”。
按爷爷册子上的说法,典当时间的人分三类:急需用钱的(王婶)、走投无路的(赌徒和负债者)、想用时间换机会的(创业者和冒险家)。第一类靠缘分,第二类风险太大容易被坑,第三类——是我要找的人。
他们还没被到绝路,但手里缺一张翻身的牌。未来的一两年,在他们眼里远得摸不着;眼前的钱,却能立刻救火。
我需要一个渠道找到这些人。
想来想去,我打给了顾长河。
“陈先生!”他接电话的声音比上次洪亮多了,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劫后余生的能量,“正想找您呢——”
“顾老板,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做生意亏了,但人不坏,只是暂时走投无路的人?或者家里急需用钱,但人不愿意开口借的那种?”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顾长河是个聪明人。
“陈先生是想……收时间?”
“对。”
“明白了。”他笑了,“说实话,那天从您那出来之后,我就在想——您这生意最大的瓶颈不是买家,是货源。需要时间的人满大街都是,愿意卖时间的才是稀缺品。我帮你留心。”
“多谢。”
“别谢。这是互利。您生意做大了,我这五年用完了还能续。”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活了五十五年,从来没觉得时间值钱。以前觉得钱值钱、人脉值钱、机会值钱,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追究底都是时间的衍生品。你有时间,才有可能性。没时间,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没错。但我没接话。
“对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朋友,做餐饮的,前两年亏了个底掉,老婆带着孩子跑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中村里天天喝酒。人不坏,就是运气背。你要不要见见?”
“安排。”
挂了电话,我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很久。负四年。那不是数字,是窟窿。顾长河那五个亿已经到账,可时间库空着,我就像开了一家收了钱却没货的店。
还得继续收。四个王婶,或者两个赵凯,再加几个愿意典当一年的人。
我开始在册子的空白页上画表。
第二天下午,我在市中心一家茶楼里见到了赵凯。
茶楼是顾长河选的,包厢最低消费八百。赵凯显然不属于这里——他走进来的时候,服务员多看了他两眼,那种“这人走错地方了吧”的眼神。
三十二岁,穿着一件领口有点变形的POLO衫,头发很久没理了,胡子拉碴的。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绝望,是不甘心。那种“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光。
顾长河介绍了一下就走了,留我们两个人。
“赵凯,我听说了你的事。”我给他倒了杯茶,“两年前你是做连锁快餐的,最多的时候开了十二家店,后来什么情况?”
他苦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人在饭局上被问到痛处,又不想让场面难看,就会这么笑。
“疫情。十二家店半年关到只剩两家,供应商欠款、员工工资、房租——全压在头上。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填窟窿,还欠外面八十万。我老婆说我没救了,带着女儿走了。”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时间酗酒戒断的抖。
“我给以前的兄弟发微信借钱,没一个回的。顾总他帮过我一次,但我不想再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
“找过。人家看我简历——‘前创业者’,客气点说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不客气的直接说你不长。我他妈倒是想长,谁给我机会?”
他灌了口茶,像灌酒一样。
我看着他头顶的数字——「58年 143天」。身体底子还行,如果不继续酗酒的话。
五十八年。他还有五十八年可活。对于一个三十二岁的人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少,但也不算多——酗酒会扣,焦虑会扣,长期熬夜会扣。如果他不改变,这个数字会越缩越快。
“赵凯,我可以给你钱。但我不借——我买。”
“买?买什么?”
我掏出木牌,放在桌上。
跟赵凯解释“时间交易”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的反应跟王婶截然不同——王婶是半信半疑的震惊,赵凯是皱着眉一直听,偶尔打断问一个非常理性尖锐的问题。
“换句话说,我少活一两年,换一笔钱重新开始?”
“对。”
“那如果我用这笔钱东山再起了,能把时间赎回来吗?”
“可以。典当价的1.2倍——20%的利息。”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少活两年”,他在考虑“用这笔钱能不能赢回那两年,再赚出更多”。
创业者骨子里的赌性,就算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了两年也没磨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桌上那块木牌看。
“你需要多少?”我问。
“一百万。”他说,然后立刻补充,“两百万。一百万还债,一百万做启动资金。我想做预制菜——现在这个赛道还有机会。我用两年的时间换。”
“两年——两百万。”
他咬了咬牙:“成交。”
我在茶楼里铺开了契约纸。赵凯看都没看内容就签了字——他说他信顾长河,顾长河信我,那他也信我。
铜钱盖上去。金光闪过。
赵凯头顶的数字从58年跳到了56年。他打了个哆嗦,跟王婶当时的反应一样——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的到账短信让他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酒精戒断,是兴奋。
“两年后。”我站起来,收起木牌,“希望你能用这两百万赚回那两年。”
赵凯站在茶楼门口,忽然朝我鞠了一躬。不是那种社交式的微微弯腰——是九十度,结结实实的。
“陈先生。我记住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上没多少肉。这个人在用最后的倔强撑着那具躯壳。两百万能不能让他翻盘,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有了翻盘的本钱。
走出茶楼的时候,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赵凯两年两百万,单价每年一百万。顾长河五年五个亿,单价每年一个亿。同样的“一年”,价格差了一百倍。
不是因为赵凯的一年比顾长河的一年少一天。是因为赵凯的背后没有几千个员工、几十个和上百亿的资产在运转。
时间面前人人平等。可一进市场,价格立刻分出三六九等。
第二个卖主是顾长河隔天介绍的。
一个老太太,姓周,六十二岁。穿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那种体面了一辈子的人。她在一家国企的退休办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一叠资料。
“我家小儿子要结婚。女方家里条件好,要求在市中心有套房。首付差了五十万。”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为自己的穷困感到羞耻,“我和他爸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攒到死也攒不出五十万。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被人家嫌弃。”
她说“被人家嫌弃”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不是心疼钱的样子——是心疼儿子。
我看着她头顶——「28年 91天」。身体不错,正常活到九十岁没问题。
“周阿姨,一年换五十万——您愿意吗?”
她想了想:“一年。换我儿子不被嫌弃。划算。”
她没有问太多问题。签契约的时候手很稳,甚至没有像王婶和赵凯那样打哆嗦。金光闪过之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把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子的内袋里。
“小伙子,谢谢。这事——别跟我儿子说。”
“不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这一年,我晚上多走两步补回来。”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
她走远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背挺得很直。六十一岁的老太太,穿着整洁的布衫,拎着一个装银行卡的布袋子,走在下班高峰的人流里,和任何一个刚办完事回家的大妈没有区别。
但她的头顶少了一年。
而她觉得值。
三笔交易做完,当铺的库存变成了:
当前时间储备:-1年
四年的缺口填了大半。还剩负一年。
我把账本摊开,开始算账:
交易时间金额单价/年王婶(典当)+1年¥500,000¥500,000/年赵凯(典当)+2年¥2,000,000¥1,000,000/年周阿姨(典当)+1年¥500,000¥500,000/年合计+4年¥3,000,000—顾长河(出售)-5年¥500,000,000¥100,000,000/年
笔在纸上顿住了。
收购四年的平均成本——每年七十五万。卖给顾长河一年的价格——一个亿。
翻了133倍。
我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印钞票。
但这个念头只让我兴奋了大概三秒。然后后背就开始发凉——因为这133倍利润的背后,是一个基本事实:穷人的时间,被贱卖了。
王婶的一年是五十万。周阿姨的一年也是五十万。她们的一年在市场上值不值一个亿?不值。因为她们不是顾长河——她们不是那些“被几千人、几万人需要”的人。她们的时间在算法里权重低,所以便宜。而顾长河的一年值一个亿,不是因为他的一年比王婶的一年多三百六十五天——是因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撬动更大的资源。
时间是一个人不假。但时间的价格,从来不是公平的。
我坐在当铺的柜台后面,面前是三份签了字的契约。王婶的、赵凯的、周阿姨的。墨迹已经透了,铜钱的金光也早散了,但三张纸上的字迹各有不同——王婶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赵凯的字刚劲有力但最后一笔明显犹豫过,周阿姨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写遗书。
我盯着这三份契约,忽然理解了爷爷为什么把册子上的那句话用红笔圈了三遍。
爷爷在册子里写过一句话:「时商赚的是差价。但别赚昧良心的差价。」
我把笔放下,合上账本。
明天再去收一年,先把缺口填上。然后——该考虑怎么把这个生意做得更大了。
明天再去收一年,先把缺口填上。
然后——该考虑怎么把这个生意做得更大了。
木牌在口袋里微微发热。不是警告,更像回应。
我刚准备睡,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陈老板,赚钱别吃独食。龙哥想跟你聊聊。」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