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辞职那天,我把工牌丢进了公司楼下的垃圾桶。
没有人挽留我。
也对。一个月前,我在这里写PPT、背锅、加班到凌晨;一个月后,我手里握着几千万现金流、几千天时间储备,还有一群富豪排队等我定价。
晚宴之后的第二个周一,我正式辞职了。
经理坐在会议室里,翻完我的离职申请,只问了一句:“下家找好了?”
我说:“算是吧。”
他没再追问。一个在公司里随时能被替代的小员工,突然说要走,没人会真正在意原因。人事把流程表推给我,语气熟练得像在处理一张报销单:交还工牌、注销门禁、清空电脑、签保密协议。
我在工位前收拾东西。纸箱很小,小到装完三年生活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几本笔记本,一个马克杯,一支快没墨的签字笔,还有抽屉里攒了很久却一次都没用完的便利贴。
小张从隔壁探出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保重。”
我点点头,抱着纸箱下楼。
在大楼门口站了三十秒后,我把工牌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看。
林妙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当铺里画一张巨大的表格。
不夸张——铺了整整两张拼接起来的宣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数据。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什么?”
“定价模型。”
她眉毛挑了起来:“你一个学计算机的,还懂金融定价?”
“不懂。所以我在学。”
我把其中一张纸转过来给她看。
表格上分了四个大列:
「目标人群」 | 「基础年价」 | 「社会密度系数」 | 「终端售价」
在“目标人群”那一列,我分了五类人——按爷爷册子上的社会关系密度理论做的粗分:
普通人(无特殊技能,社会关系简单):基准1倍
专业人才(技能稀缺,被几十人需要):5-10倍
中小企业主(影响几十到几百人的生计):20-50倍
大型企业高管/掌舵人(影响千人万人):100-200倍
国家级/世界级人物(影响百万人以上):500倍以上
林妙用笔尖点了点表格:“王婶是第一种,顾长河是第四种。”
“对。王婶的基础年价是五十万。顾长河的系数是一百——年价五千万。他给了我五年,按这个算法应该是两亿五。他直接扔了五亿——是因为他把自己算成了两百倍。”
“他算对了吗?”
“公司还转得动的时候,对。顾长河一个决定,能影响几千人的饭碗、几十亿的资金流向。可他一倒下,这些系数全归零。富豪的时间值钱,也最脆。”
林妙坐下来,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陈时,你这是在给时间定价。以前没人做过,因为以前时间不能买卖。”
我把铅笔放下。
“所以不能乱定。一个数字写错,可能就是一个家的命。”
林妙沉默了一下。
“你准备当这个坏人?”
“不是坏人。”我指了指表格最右侧的一列——我刚才一直没让她看到的那一列。
那列的名字叫「最低保障价」。
「任何人——不论社会密度系数多少——基础年价不低于五十万。此价格由当铺永久锁定,不可下调。」
“这是什么?”
“底线。”我说,“不管这个人的时间在市场上值不值五十万——我收的时候,永远不低于五十万一年。这样扫大街的王婶不会被贱卖,失业的赵凯不会被趁火打劫。五十万是一年的锚定价格——这是我对每一个当户的承诺。”
林妙看了我好几秒。那种眼神——不是感动的眼神,是重新审视一个人的眼神。
“这也是写在当铺规矩里的?”
“不是。我自己加的。”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她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陈时 · 基础定价模型 v1.0 · 最低保障价50万/年 · 记录期今。」
“什么?”
“存个档。”她把笔记本合上,“万一以后你变了——我好拿出证据打你的脸。”
我笑了。她也笑了。
接下来几天,我做了另一件更疯狂的事——设计“时间期货”。
灵感来自郑伯远说的“公司内部援助计划”。如果有一个正规的、透明的渠道,让普通人可以在不被迫、不欺骗的情况下自愿选择“典当时间换取启动资金”——那就不用靠“碰运气”等王婶和赵凯这样的人上门了。
我和林妙在当铺里关了两天,设计出了第一版“时间期货合约”。
核心逻辑很简单:
「你可以提前承诺——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出让X年的时间。作为对价,你即刻获得一笔现金。这笔现金的金额基于你的当前社会密度系数、健康状况、年龄综合评估。」
与传统的时间典当的区别在于——期货是“预先承诺,延后执行”。比如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体好、前途光明,他的五年时间在市场上的估值可能高达五百万起步。但他现在不需要这么一大笔钱——他需要的是“安全感”:先签五年,钱先到手一百万,剩下的四百万分十年付。这五年不是马上扣除——是到他三十岁的时候才开始扣。
“这个模式的风险是——”林妙咬着笔帽,在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如果他在延后执行期间死了怎么办?”
“合约自动作废。当铺承担损失。”
“那如果有人故意自呢?”
“自的话——时间不可交易。生死的选择权不在契约范围内。但如果他确实意外死亡——比如车祸、疾病——那当铺认栽。”
她想了想,在笔记上写下:「期货模式 · 风险控制 · 需加入意外死亡条款。」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这整套东西——没有监管。时盟只管交易,不管金融产品。你就是这个市场的央行、、银保监会——全是你一个人。”
“所以?”
“那你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两个都是。”
她顿了顿,用笔帽点了点桌子上的那张大表。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现在定的是第一版。以后市场做大了,遇到的情况会越来越复杂。有钱人想花更多钱买更多时间,穷人想卖更高价但你不能给——这种矛盾会越来越多。定价模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它只是一个开始。”
“我知道。”我指了指表格最右边那列——「特殊情况备注」。那一列现在还是空的。
“以后每碰到一个表格算不出来的人,我就往里面加一条。慢慢补。补到它能少害一点人。”
“像一个活的判例法。”
“差不多。”
当铺的时间期货模型搞定之后,顾长河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约饭——是带了个“案例”。
“陈先生,我有个朋友想见您。他情况……比较特殊。”
“什么人?”
“做芯片的。天才。三十五岁,公司估值四十亿,但是——他把自己熬废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当铺见到了这个人——江寻。
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头发花白,眼袋深得能夹住一支笔,瘦得像一竹竿裹在西装里。他坐在梨花木椅上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过量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他头顶上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89天 3小时」
不到三个月。
“江先生——”
“叫我江寻就行。”他打断我,语速很快,“顾总跟我说了您这里能买时间。我需要五年——不,十年。我的芯片再有一年就能流片,但是现在方听说我身体垮了全都撤了。如果有十年——我能做完三代产品。十年后我的公司至少值两百亿。多少钱?您开价。”
我看着这个把自己燃烧到了只剩八十九天的人。
“江先生,您的基础年价按我的定价模型——属于第四类,系数100。但您现在的身体健康状况……”
我在心里飞速计算。健康状况系数严重拖后腿。他的时间定价远低于正常水平。加上只剩89天——任何时间交易对垂死之人来说,都是高价。
“五年。二十亿。”我说。
江寻没有任何犹豫:“成交。”
“等等——您有钱吗?”
“现在没有。但我签对赌协议。”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如果我死了——我的遗产全部归当铺。如果我活下来——流片成功后第一笔融资的30%归您。顾总做担保。”
我看了顾长河一眼。他点了点头。
“成交。”
签契约的时候,江寻的笔迹都在抖。金纹亮起之后——他头顶的数字从89天跳到了5年零89天。他闭着眼感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先生。五年后我亲自来还。加倍。”
他走出当铺的时候,步伐明显比以前稳了。我注意到他的背挺直了——不是装出来的,是时间补回身体之后,肌肉和骨骼自动恢复的正常姿态。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一个只剩89天命的人是不会抬头看天的。因为他觉得天不属于自己了。
现在他有五年多了。天又属于他了。
林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回头看我:“你刚才开价二十亿的时候——心里有底吗?”
“没有。我现编的。”
“……”
“定价模型只是理论。”我笑了,“真正的价格——是在柜台前敲定的。”
那天晚上,我把定价模型和期货合约的草稿正式誊清了。林妙在旁边帮忙——她字写得比我好,楷书工整漂亮,每一页都像打印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本模型为时间当铺内部定价参考,不代表任何第三方立场。修改权归当铺掌柜所有。抄袭者请自重——你抄不了,因为你没有当铺。」
林妙看了一眼,在下面加了一句:
「抄了也没用。你没有林妙。」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着头继续写字,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像在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下楼买早餐,两辆警车停在了巷口。
(第十章 完)